第 3 章

第二天，我罕見地起得很早。

今天是我娘的忌日。

我從那個破舊的包裹裏，翻出了一件已經洗得發白的翠竹長衫。

這是娘生前給我做的最後一件日常衣物。

我打水洗淨了臉上的血汙，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。

大夫說的話很準，我的身體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衰敗。

昨晚還是吐血，今早起來，我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了。

我不敢多耽擱，怕晚了就再也見不到娘的墓碑了。

剛走出偏門，就下起了鵝毛大雪。

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城外的西山走去。

走不到一半，肺裏就像是拉風箱一樣，每喘一口氣都帶著血腥味。

突然，一輛掛著郡主府徽記的豪華馬車停在了我身邊。

車簾掀開，蘇晚歆那張清冷絕塵的臉露了出來。

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瑟瑟發抖的模樣，眉頭微蹙。

“上車。”

我愣了一下，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

“不用了，怕弄臟郡主的地方。”

說完，我低下頭，準備繞開馬車繼續往前走。

蘇晚歆的眼神沉了下來，她厲聲吩咐侍衛。

“把他按上來。”

兩個帶刀侍衛立刻翻身下馬，一左一右鉗住我的肩膀，粗暴地將我拖進了車廂。

車廂裏燒著名貴的銀絲炭，暖意撲麵而來。

我卻像被燙到一樣，死死縮在靠近車門的角落裏。

生怕自己身上的泥水和血汙沾染了她純白無瑕的狐裘。

蘇晚歆看著我這副唯唯諾諾的樣子，眼裏閃過一絲厭惡。

“沈清辭，你以前的傲骨呢？”

“三年不見，你不僅變成了個隻會搖尾乞憐的廢人，還學會了玩欲擒故縱的把戲？”

我低著頭，看著自己那雙滿是凍瘡的腳。

“郡主說笑了，草民不敢。”

聽到“草民”兩個字，蘇晚歆的呼吸頓了一下。

她冷笑一聲。

“你以為你裝出這副可憐樣，我就會把婚約還給你？”

“沈景琰比你懂事，比你善良，他才配得上侯府的尊榮。”

我沒有反駁。

她說的對，我一個將死之人，確實什麼都不配了。

一路無話。

到了西山陵園，我迫不及待地掀開簾子下了車。

可剛站穩，迎麵就飛來一個響亮的耳光。

“啪”的一聲脆響，我被打得半邊臉瞬間麻木，跌倒在雪地裏。

我抬起頭，看到沈慕瑤正滿臉怒火地站在我麵前。

沈景琰站在她身後，手裏還提著一個精美的祭奠食盒。

“沈清辭，你還要不要臉！”

沈慕瑤氣得渾身發抖，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。

“晚歆已經是你弟弟的未婚妻了，你居然還死皮賴臉地爬上她的馬車！”

“你是不是在鄉下待久了，連最基本的禮義廉恥都忘了？”

沈景琰適時地拉住沈慕瑤的袖子，眼眶紅紅的。

“阿姐，你別怪哥哥。”

“哥哥肯定是因為沒了院子，心裏難受，才想求晚歆回心轉意的。”

他越是這麼說，沈慕瑤的火氣就越大。

她猛地走上前，一腳重重踩在我的手背上。

皮革鞋底碾壓著我早就凍壞的指骨，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
但我沒有喊叫，隻是木然地看著不遠處娘的墓碑。

還有十步。

就差十步了。

我用盡全身的力氣，想要把手抽出來，往前爬。

沈慕瑤看我這副死不悔改的模樣，徹底被激怒了。

“我跟你說話你沒聽見嗎？”

“你現在就給景琰跪下磕頭認錯，否則我打斷你的腿！”

我充耳不聞，滿心隻有那塊冰冷的石碑。

蘇晚歆從馬車上走下來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。

她沒有阻止，也沒有幫忙，隻是淡淡地站在一旁。

就在沈慕瑤揚起手準備再打我一巴掌時，沈景琰突然發出一聲驚呼。

“哎呀！”

他身子一歪，直直地朝著墓碑的方向摔了過去。

手裏的食盒也跟著打翻在地。

他摔倒的位置，正好擋住了我通往墓碑的路。

沈景琰捂著手腕，倒吸著涼氣，可憐兮兮地抬起頭。

“哥哥，你就算再恨我，也不能在娘的墓前推我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