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顧淮追出來時,我正在藥房窗口簽領止痛針。
值班護士看了他一眼,小聲問我:
“認識?”
我把簽字筆放回去。
“不熟。”
顧淮腳步一頓。
“沈梔。”
我沒有回頭。
“你來這裏幹什麼?”
他沉默了幾秒。
“嘉澤是許家的孩子,我媽和他姐姐那邊有些往來。”
“我隻是幫忙。”
我看著領藥單。
“幫忙到讓人叫姐夫?”
他喉結滾動。
“那是嘉澤亂喊。”
“許嘉禾喜歡我,但我沒有答應她。”
我轉身看他。
“沒答應,所以你陪她弟弟體檢?”
“沒答應,所以你給她家人買粥?”
“沒答應,所以你把我們一起看的出租房收藏取消了?”
他臉色難看。
“沈梔,你一定要把話說這麼難聽嗎?”
“我隻是現實一點。”
他說:
“你沒有父母托底,我家裏也普通。”
“我媽說的沒錯,我們在一起會很難。”
我笑了。
“所以你選擇容易的那條路。”
顧淮皺眉。
“你別總把自己放在受害者位置。”
“你爸媽現在條件都不錯,隻要你服個軟,他們會管你的。”
“血緣關係,哪能說斷就斷?”
又是這句話。
我聽過太多遍。
老師說,親戚說,鄰居說。
所有人都勸我懂事。
可沒人問過,十二歲的沈梔為什麼要懂事。
我從口袋裏摸出遺體捐獻回執。
紙張折的整齊。
抬頭看見他眼底的不耐煩,我把回執收回口袋。
“顧淮。”
我說。
“以後別聯係我。”
他怔住。
“你非要這樣?”
“對。”
“我沒時間陪你耗。”
他冷笑。
“沈梔,你這樣真的很累。”
“沒人會一直哄一個渾身是刺的人。”
我點點頭。
“那就別哄。”
我轉身走向骨腫瘤科。
醫生看完複查片,摘下眼鏡。
我先開口:
“擴散了嗎?”
他沉默片刻。
“比預期快。”
“肺部骨盆都有新轉移灶。”
我問:
“還能站手術台觀摩嗎?”
醫生怔了一下。
“沈梔,你現在最該考慮的不是規培。”
“是住院止痛。”
我看著桌上的片子。
黑白影像裏,我的骨頭布滿陰影。
“我想完成報到。”
“哪怕隻戴一天胸牌。”
醫生眼眶發紅。
“最多四周。”
“也許更短。”
我點頭。
“四周夠了。”
離開診室後,媽媽的電話打了進來。
我接起。
她質問:
“你怎麼不早說你在這家醫院實習?”
“今天弄的大家多尷尬。”
我靠在牆邊,等一陣疼過去。
“還有事嗎?”
“明晚來家裏吃飯。”
“你叔叔也在,嘉澤馬上出國,家裏請客。”
“你穿的像樣點,別像今天那樣灰撲撲的。”
我問:
“為什麼叫我?”
電話那邊靜了一瞬。
她說:
“你不是一直想見我嗎?”
“現在給你機會,別不識好歹。”
我看著窗外。
住院樓燈光一盞盞亮起。
有家屬提著飯盒快步走過。
有人被愛著。
有人被等著。
我想去看看。
看看她的新家。
我說:
“好。”
掛斷電話後,手機屏幕暗下去。
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臉。
蒼白瘦削。
我對自己說:
“沈梔,就看最後一次。”
“看完,就別回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