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宴席散了,胃終於撐不住了。
零下十度凍了四個小時。
宴上一口熱菜沒吃著,胃痙攣來得又急又狠。
我蜷在折疊床上。
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,疼得連呼吸都擰巴。
媽媽路過門口。
"媽......我胃疼得厲害,能不能帶我去看看......"
她探頭看了一眼。
"老毛病了,自己翻藥箱吃顆藥就行了。"
轉頭走到客廳,跟親家母歎氣:
"我這大閨女,打小就嬌氣,動不動就喊疼。"
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穿過那扇沒關嚴的門。
弟弟在客廳提議:
"難得親家來一趟,要不去泡個溫泉?"
媽媽一拍手,從櫃子裏翻出四件親子衛衣。
墨綠色,胸口印著"FAMILY"。
弟弟的、弟媳的、爸的、媽的。
四件。
"媽,我那件呢?"
她拆著吊牌,頭都沒抬。
"你胃不好別折騰了,在家歇著。”
“鍋裏有昨晚打包的剩菜,自己熱一下。"
昨晚打包的剩菜。
水煮牛肉、剁椒魚頭、麻辣香鍋。
全是重辣。
四個人穿著整整齊齊的親子裝出了門。
笑聲漸漸遠了。
屋裏安靜下來。
我燒了鍋清水,下了把掛麵,什麼調料都沒放。
麵太燙吃不了,放涼了又坨了。
端著碗坐在桌前,手機震了一下。
媽媽的朋友圈。
四個人穿著親子裝站在溫泉池邊,笑得燦爛。
配文:"幸福就是一家人在一起。"
底下評論冒出來。
二叔媳婦:"大丫頭呢?怎麼沒去?"
媽媽回:
"她嫌累不想來。"
明明是胃疼去不了。
明明是沒有我那件衣服。
到了她嘴裏,變成我自己不想去。
我忽然想起小學三年級那年冬天。
也是胃疼,半夜疼醒了。
爸爸光著腳衝過來,把我背起來就往外跑。
大雨,唯一的雨衣裹在我身上。
他自己淋得透透的。
到了衛生所他攥著我的手,聲音都劈了:
"大夫,孩子疼得厲害,快給看看!"
回去的路上我趴在他背上:
"爸,我好疼。"
他說:
"爸在呢,閨女不怕。"
現在他穿著親子裝在溫泉池裏打水仗。
晚上八點多,全家人帶著笑聲和硫磺味回來了。
弟弟舉手機給媽媽看水仗視頻。
媽媽笑得直拍大腿。
爸拍著弟弟肩膀說"臭小子"。
我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。
轉身回了屋。
門還沒關上,媽媽的聲音追過來。
"蘇晚,你什麼意思?”
“一家人團聚就你會擺臉色!親家還在呢!"
弟弟跟了過來,站在門框邊。
"媽別說了,姐胃不舒服,要不我去給她買藥?"
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夠客廳每個人聽到。
媽媽更來勁了:
"你看看你弟弟!”
“自己訂婚的大日子還惦記著你!再看看你!"
弟弟站在門口,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為難。
不幫我,也不幫媽媽。
就站在那,讓所有人看到他多懂事。
"都少說兩句!"
爸從客廳喊了一嗓子。
媽媽瞪了我一眼,走了。
弟弟也走了。
門關上。
屋裏安靜得像沉到了水底。
胃還在疼。
但有個地方比胃更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