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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早，弟弟拎著一袋藥推開我的門。

胃藥、暖貼、礦泉水，擺在床頭櫃上。

"姐，先把藥吃了。"

他擰開瓶蓋遞過來。

看著我把藥片放進嘴裏，才笑了笑。

藥有點苦，但心裏確實軟了一下。

小學的時候，他每天在校門口等我放學。

老遠就蹦躂著跑過來。

"姐！我第一個寫完作業！"

從口袋掏出碎成渣的半塊餅幹。

小心翼翼捧到我麵前。

"姐你吃！老師獎的！"

就是這個追著我跑的小孩。

現在二十三了，眉眼間多了看不透的彎繞。

"姐，藥有效沒？"

我點點頭。

他沉默了兩秒，話鋒一拐。

"姐，你也體諒體諒媽。"

我看著他。

"昨晚你那態度，親家都在呢，多不好看。”

“你跟媽說句軟話唄，再去親家那邊表示表示。"

最溫柔的語氣。

最合理的措辭。

讓我為自己受的委屈，道歉。

"姐，就當為了我唄？我訂婚的大日子......"

那個把碎餅幹捧給我的小孩。

現在讓我把吞下去的苦再咽一遍。

"好。"

我說。

"我知道了。"

他滿意地拍拍我的肩，出了門。

門關上那一刻，我看著床頭櫃上那袋藥。

藥是真的。

可那句道歉，也是真的。

我安靜坐了五分鐘。

拿起手機，訂了下午三點回深市的高鐵票。

拉開行李箱，翻到最底層的一個紅包。

六萬六，攢了三個月工資。

看了很久，放在了床頭櫃上。

這是當姐姐的心意，跟別的事無關。

拉鏈沒急著合上。

我走到餐桌旁，坐了下來。

媽媽在廚房端早飯。

所有人麵前都有一碗粥。

我麵前是空的。

"媽，我胃還不舒服，能給我也盛一碗嗎？"

我等的不是一碗粥。

是她能轉過身來看我一眼。

媽媽手裏給弟弟剝著雞蛋，頭都沒抬。

"鍋在灶上，自己盛去。"

十秒。

二十秒。

沒有人抬頭。

沒有人問一句"你胃好點了沒"。

我等了二十多年的那個轉身，始終沒有來。

我站起來。

沒有去灶台。

轉身回了屋，拉上行李箱拉鏈。

手機震了一下。

家族群。

媽媽發了九宮格。

溫泉合影、訂婚宴照片、全家福。

配文："感恩一家人整整齊齊！"

大姑："真齊全！有兒有女多幸福！"

二叔："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齊齊的！"

我一張一張翻過去。

九張照片。

沒有一張有我。

所有人都說齊全。

沒有人發現，少了一個人。

我站起來，拉起行李箱拉杆。

退出家族群。

打開銀行APP，取消每月給家裏的自動轉賬。

打開相冊，選中所有和這個家有關的合影刪除。

點開媽媽的對話框。

光標閃了很久。

我打了一行字：

"媽，以後你們拍照，不用再等我了。"

手指懸在發送鍵上。

按下去，就真的回不了頭了。

客廳裏傳來媽媽的笑聲。

弟弟在說什麼，弟媳在附和。

親家母誇粥好喝。

熱熱鬧鬧的。

和我無關的熱鬧。

我低頭看了一眼那行字。

又看了一眼門外。

暖黃的燈光從門縫裏透進來，落在我的鞋尖上。

二十多年了。

我一直想擠進那道光裏。

擠不進的全家福，還要繼續擠嗎？

我閉上眼睛。

深吸一口氣。

然後。

拇指落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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