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午後,小宴設在花廳。
父親看著我,眉心微蹙:“昨夜受涼了?”
陸知言替我答:“她貪涼,沾了些酒水,無礙。”
長兄溫景行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。
柳扶芝被春鶯扶著進來,穿了一身淺青衣裙。
那顏色,是我從前最愛穿的。
她端著茶盞走到我麵前,柔聲道:
“夫人,昨夜是扶芝不懂事,請夫人喝了這盞茶,別再怪侯爺了。”
她屈膝遞茶。
手腕上的鐲子從袖中滑出。
我一眼認出,那是我母親留給我的羊脂玉鐲。
昨日還鎖在我妝匣裏。
青棠失聲:“那是夫人的鐲子。”
滿廳瞬間靜了。
柳扶芝手一抖,茶水潑在了自己手背上。
陸知言起身,一把扶住她。
而我父親的臉色,終於沉了下去。
柳扶芝手背燙紅了一片,陸知言立刻叫人請大夫。
父親隻看著她腕上的鐲子。
“柳姑娘,這鐲子從何而來?”
柳扶芝眼淚滾下來:“是侯爺給我的。扶芝不知道這是夫人的東西。”
陸知言皺眉:“那是我讓人從庫房取的,借她戴一日又如何?”
長兄冷聲道:“那是我母親遺物。”
陸知言一頓,看向我:“你為何不早說?”
我笑了笑:“侯爺沒問。”
父親放下茶盞。
“阿拙嫁進侯府七年,陪嫁冊子寫得清清楚楚。你不記得,管家也不記得?”
管家跪下:
“是侯爺吩咐,說柳姑娘身上素了些,叫奴才挑幾件體麵的送去。”
陸知言沉聲:“夠了。”
柳扶芝哭道:“侯爺,都是扶芝的錯。夫人,扶芝這就摘下來還你。”
她急著摘鐲子,手上茶水未幹,鐲子卡在腕骨處。
春鶯忙幫她拽。
我剛要開口,啪的一聲,鐲子磕在桌角,裂出一道細紋。
父親猛地站起。
柳扶芝臉色慘白: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陸知言擋在她身前。
“溫伯父,鐲子我會賠。”
父親看著他:“你拿什麼賠?”
陸知言沉默。
老夫人趕來,先扶住柳扶芝。
“一個鐲子罷了,人沒傷著才是要緊。”
長兄冷笑:
“若今日碎的是侯府祖傳之物,您也說一個鐲子罷了?”
父親攔住兄長,轉頭看我。
“阿拙,你說。”
所有人看著我。
陸知言也看著我。
我取下那隻裂了紋的鐲子,放進錦盒。
“既然侯爺說會賠,那便按陪嫁冊子折價吧。”
陸知言眼中微訝:“阿拙?”
我繼續道:
“青梅酒兩壇,青瓷杯一套,羊脂玉鐲一隻,都請管家記上。”
老夫人皺眉:
“夫妻之間算這些,像什麼樣子?”
我看向她:
“母親方才說,女人在夫家最要緊是體麵。我的體麵碎在地上,總要有人收拾。”
花廳裏無人說話。
陸知言緩緩開口:
“管家,照夫人的意思記。她要多少,侯府給得起。”
他盯著我。
“扶芝不會搬。她父親的恩情,我不能不還。”
父親皺眉,正欲開口。
陸知言又道:
“這是侯府家事。”
父親慢慢起身。
“既是侯府家事,溫家不便多留。阿拙,跟父親回去住幾日。”
老夫人按住胸口。
“阿拙,你今日若走,便是要我這老婆子的命。外頭人會怎麼說侯府?”
柳扶芝跪下:
“都是扶芝不好,扶芝這就走。”
老夫人拉住她:
“你病成這樣,能走到哪裏去?”
陸知言聲音壓低。
“阿拙,母親身子不好,別逼她。”
逼。
原來從頭到尾,是我在逼。
父親沉聲道:“阿拙,不必怕。”
我看見老夫人發白的嘴唇,又看見陸知言眼中那點篤定。
他知道我不忍。
七年晨昏定省,他知道這份情分會困住我。
我慢慢抽出父親扶我的手。
“父親,我再留幾日。”
長兄急道:“阿拙。”
我搖了搖。
陸知言眼底鬆了一瞬。
老夫人也舒了口氣:“這才是好孩子。”
我看向管家:“把賬冊送到我房裏。”
陸知言皺眉:“你還要算?”
“侯爺說侯府給得起。”
他被我堵住,臉色沉了沉。
宴散後,我送父兄到二門。
父親看著我:“你想做什麼?”
我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,遞給長兄。
“哥哥,幫我查柳扶芝父親當年那一箭。”
長兄眼神一凝。
我低聲道:“我想知道,陸知言到底欠她什麼。”
話音剛落,身後傳來陸知言的聲音。
“阿拙,你手裏拿的是什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