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用了一個星期,把自己的東西慢慢往外搬。
不是一次性全搬,是一點一點的,每天上班帶一個包出去,下班不帶回來。
我媽沒發現。
她最近忙得很,忙著幫陳默相親,忙著張羅客廳重新裝修,忙著把爸爸的遺物一箱一箱清出去,說放著晦氣。
有一天她在客廳量尺寸,看見我下班回來,隨口說:"你回來得正好,沙發換皮的還是布的,你弟說要皮的,你覺得呢?"
我站在玄關換鞋,低著頭說:"隨便,你們定就行。"
她嗯了一聲,繼續拿皮尺比劃。
我換好鞋,走進房間,把今天帶回來的最後一個文件袋放進行李箱,拉上拉鏈。
箱子是滿的。
我坐在床邊,看著這個住了二十幾年的房間。
牆上還貼著我高中的獎狀,已經泛黃了,邊角翹起來,用透明膠重新粘過,透明膠也老化了,粘得歪歪扭扭的。
我媽從來沒提過要撕掉它。
但也從來沒有,認真看過它一眼。
最後那天晚上,我媽做了一桌菜。
紅燒肉,清蒸魚,還有我從小愛吃的糖醋排骨。
我在飯桌前坐下來,看著那盤排骨,愣了一秒。
我媽坐在對麵,給陳默夾菜,說:"你最近應酬多,注意點身體,別老喝酒。"
陳默說:"知道了媽,行了行了。"
我夾了一塊排骨,放進嘴裏。
還是那個味道。
我小時候每次考試考好了,我媽就做這個,我坐在這張桌子上,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。
可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我低著頭,把那塊排骨慢慢嚼完,咽下去。
媽,謝謝你。
這是最後一次了。
飯後我媽在廚房洗碗,陳默又窩回沙發上玩手機。
我把行李箱從房間裏拖出來,放在玄關。
陳默抬起頭,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,漫不經心地問:"搬東西啊?"
"嗯。"
"去哪?"
"租的房子。"
他哦了一聲,沒再問。
我媽聽見動靜,從廚房探出頭,手上還套著橡皮手套,看了眼行李箱,皺了皺眉。
"大晚上的搬什麼東西,明天再說。"
我抬起頭,看著她。
她臉上掛著一點不耐煩,眼神已經往廚房那邊飄了,像是隨口說了一句,說完就準備轉身回去繼續洗碗。
我盯著她看了幾秒。
媽,你知道嗎。
如果你現在多問我一句,哪怕隻是一句——
你為什麼要搬出去?
也許我就留下來了。
但你沒有。
"沒事,東西不多,我先走了。"
我拉著箱子,打開門。
身後是嘩嘩的水聲,是陳默遊戲裏的背景音樂,是這個家裏所有的聲音。
跟我,都沒有關係。
門在我身後合上的那一聲,輕得像一聲歎氣。
我站在樓道裏,按了電梯。
等電梯的時候,我聽見裏麵我媽跟陳默說話的聲音,隔著一扇門,隱隱約約的。
"你姐搬出去住,也好,省得礙事。"
陳默說了句什麼,我沒聽清。
然後我媽笑了一聲。
電梯門開了。
我拉著箱子走進去,看著鏡子裏自己的臉。
很平靜。
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我在心裏跟自己說,陳舒,你看,你終於想明白了。
不是你不夠好。
是她從來就沒打算,好好看你一眼。
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,樓道裏的聲音徹底消失了。
那天夜裏,我媽收拾完廚房,路過玄關,順手把燈關了。
關燈的時候,她低頭看見地上有個東西。
是我從小戴到大的那塊手表,表帶斷了,一直放在玄關櫃上,說要去修,一直沒修。
她彎腰撿起來,在手裏攥了一下。
然後隨手放回櫃子上,去睡覺了。
直到第二天早上,她推開我房間的門,準備叫我吃早飯——
房間是空的。
床上疊著洗幹淨的被子,桌上什麼都沒有,連那幾張泛黃的獎狀,也被我整整齊齊揭下來,壓在枕頭底下。
我媽站在門口,看著這個空蕩蕩的房間。
她張了張嘴,想叫我的名字。
卻突然說不出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