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開始到處找那條語音。
放學後不回家,跑到鎮上的手機維修店。
老板是個胖叔叔,戴著一副花鏡,正在拆一台舊手機。
"叔叔,有沒有人拿一部舊手機來換過話費?屏幕有條裂縫的,很舊。"
"來換話費的多了,我哪記得哪一部。"
"裏麵有一條語音,三十七秒的。"
他從花鏡上方看了我一眼。
"小朋友,換話費的手機我們都刷機了,裏麵的東西全清了。"
全清了。
我站在櫃台前,手指抓著台麵的邊沿。
"還能恢複嗎?"
"什麼?"
"語音,還能恢複嗎?就算刷了機,數據是不是還能找回來?"
他摘下花鏡,認真看了我一眼。
大概是從一個十歲小孩的臉上,看到了不該有的表情。
"理論上可以,但得找專業的數據恢複公司。那個價格......小朋友你付不起的。"
"多少錢?"
"少說一兩千。"
一兩千。
我兜裏有七塊五。
是這個月攢的零花錢——每天早上爸爸留的五塊錢裏,我少吃一個包子,省下五毛。
省了十五天,七塊五。
一兩千塊錢,我要攢很久很久。
從那天起,我開始撿瓶子。
放學後,別的同學去小賣部買辣條,我蹲在垃圾桶旁邊翻空瓶。
徐浩看見了,笑得前仰後合。
"哈哈哈哈你看她!撿破爛的!"
"跟她媽一樣,不要臉!"
我沒理他。
一個瓶子五分錢。
攢夠一兩千塊,需要兩萬個瓶子。
我知道攢不夠。
但我不知道除了撿瓶子,還能做什麼。
後來有一天,學校的音樂課上,老師教了一首新歌。
我不認識這首歌。
但旋律響起來的第一秒,我渾身一震。
是媽媽哼過的那首。
那條三十七秒語音裏的歌。
我拚命豎著耳朵聽,跟著旋律在腦子裏對——對上了。
高音處微微上揚的那句,媽媽跑調的那個音,就是這裏。
然後到第二十五秒左右的位置,歌詞變了——
媽媽就是在這裏忘詞的。
她笑著說:"完了忘詞了。"
我終於想起來了。
她那句話的尾音是上揚的。
是帶著笑的。
像在說——"哎呀,唱砸了,不好意思啊。"
我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,眼淚嘩地就下來了。
同桌嚇了一跳:"你怎麼了?"
我搖頭。
說不出來。
怎麼跟一個十歲的小孩解釋——我剛剛找回了媽媽的一小塊聲音。
可我知道,那隻是記憶。
不是真的。
真的聲音在那部手機裏。
那部手機被賣了二十塊錢。
二十塊。
回家後我做了一件事。
我把那首歌的歌詞抄在了草稿本的最後一頁。
在歌詞第三行的旁邊,我寫了一句話:
【媽媽唱到這裏就忘詞了。】
下麵又寫了一行:
【她笑了。】
再下麵:
【我好想她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