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開學第一天,老師讓寫暑假作文。
題目是《我的家人》。
同桌寫的是他媽媽做的紅燒肉。
前排女生寫的是全家去海邊玩。
我坐在那裏,筆尖抵著紙,半個字都寫不出來。
最後我寫了豆腐腦。
"我爸爸每天早上給我買一碗豆腐腦,加兩勺糖。"
這是假的。
爸爸每天早上六點出門幹活,桌上留五塊錢。有時候忘了,就什麼都沒有。
但我不能寫真的。
老師看了我的作文,皺了皺眉。
"怎麼就寫了三行?"
"想不出來了。"
她歎了口氣,在本子上畫了個"閱"字,沒打分。
下課的時候,班上一個叫徐浩的男生把我的文具盒打翻了。
鉛筆滾了一地。
"你媽不要你了吧?"他笑著說,聲音很大,旁邊幾個男生也跟著笑。
"聽我媽說的,你媽跟人跑了,不要你了。"
我蹲下去撿鉛筆。
手在抖。
"她沒有不要我。"
"那她怎麼不回來?"
我攥緊了鉛筆。
沒有回答。
因為這個問題,我也回答不了。
放學回家,爸爸在廚房炒菜。
其實也不算炒菜——就是把剩飯加點醬油翻一翻。
我坐在桌前,小聲說:"爸,那個手機賣去哪了?我能不能把它買回來?"
他把盤子往桌上一擱,筷子磕得叮當響。
"你還提那個破手機?!"
"我就是想聽一下媽媽的——"
"你媽走了!聽懂沒有?走了!不會回來了!"
他的聲音大得整個屋子都在震。
"你天天聽那條語音有什麼用?她要是在乎你,會丟下你走嗎?"
"你以為她是去打工?她連身份證都沒拿,走了之後換了號碼,連你姥姥都聯係不上她!"
他喘著粗氣,臉漲得通紅。
"我告訴你,你媽就是不要你了。你越早認清這件事,以後越少受罪。"
我低頭看著碗裏的醬油飯。
米粒一顆一顆,糊成深褐色的一團。
"可是她說想她了就聽語音。"
我聲音很小。
"她說的。"
爸爸端著碗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放下碗筷,站起來,走進了臥室。
門關上了。
沒有甩,隻是"哢噠"一聲。
那個聲音比他吼我的時候還讓我害怕。
因為吼我至少說明他還願意跟我說話。
關門意味著——他連說話都不想了。
我一個人把醬油飯吃完。
洗了碗。
寫了作業。
然後躺在床上,把手伸到枕頭下麵。
空的。
依然是空的。
我閉上眼睛,試著想媽媽的聲音。
可我發現,她笑的那個尾音,我已經想不起來了。
三年一千多個夜晚攢下的記憶,正在一點一點消失。
像沙子從指縫裏漏掉。
我攥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