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五年級的冬天特別冷。
爸爸談了個對象,女人帶著一個比我小兩歲的兒子。
她第一次來家裏的時候,我正在院子裏洗碗。
她看了我一眼,拉著爸爸進了屋,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。
後來我聽到了。
"你不是說就你一個人嗎?這孩子咋辦?"
爸爸的聲音也很低。
"沒事,她聽話。你別管她。"
她搬來那天,把我的床挪到了廚房旁邊的雜物間。
雜物間沒有窗戶,隻有一個燈泡,拉一下亮,再拉一下滅。
她的兒子住了我原來的房間。
我的書桌也讓了出來。
寫作業趴在雜物間的紙箱上,手肘硌得生疼。
我沒有吵。
因為我知道吵了也沒用。
爸爸現在笑的次數比以前多了。
但那些笑從來不是給我的。
他給那個弟弟買了新書包、新文具、新棉襖。
我穿的還是去年的舊棉襖,袖口磨出了線頭。
那個女人做飯的時候,總會多給弟弟盛一勺肉。
我碗裏是白飯和菜湯。
有一次弟弟打翻了我的作業本,墨水灑了一大片。
我拿紙擦的時候,他跑去跟他媽告狀。
"她凶我!"
女人衝出來,一巴掌拍在我後腦勺上。
"他比你小,你讓著點怎麼了?"
爸爸回來,她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通。
爸爸看了我一眼。
"道歉。"
"我沒凶他。"
"讓你道歉你就道歉!"
我低下頭。
"對不起。"
道完歉回到雜物間,關上門,拉滅燈。
黑暗裏,我伸手在枕頭下麵摸了一下。
習慣性的。
三年前的手機早就不在了。
可這個動作我一直改不掉。
每次難過的時候,第一反應就是去摸那部手機。
摸到空的,才想起來——哦,沒了。
媽媽的聲音,沒了。
那天夜裏,我沒有哭。
不是不想哭。是哭不出來了。
我盯著雜物間天花板上的燈泡,它壞了,一閃一閃的,像一隻快要斷氣的螢火蟲。
我忽然在想一件事。
媽媽走的時候說,想她了就聽語音。
可語音沒了。
我想她的時候,該怎麼辦?
期末考試那天,我考了全班第一。
拿著卷子回家,想給爸爸看。
他在看電視,弟弟窩在他懷裏吃橘子。
"爸,我考了第一名。"
他掃了一眼卷子。
"考第一有什麼用?又不能當飯吃。"
弟弟伸手去抓我的卷子,指甲上沾著橘子汁,在卷麵上印了一個黃色的指印。
我把卷子收回來,回到雜物間。
坐在紙箱上,把那張印了橘子汁的卷子疊好,夾進草稿本裏。
草稿本最後一頁還在。
媽媽忘詞的那首歌的歌詞。
下麵我寫的那句:
【媽媽唱到這裏就忘詞了。她笑了。】
【我好想她。】
我拿起筆,在最下麵又加了一行:
【可是想她也沒有用了。】
【語音沒了,我快忘記她的聲音了。】
然後我合上本子。
穿上那件袖口磨出線頭的舊棉襖。
推開雜物間的門。
客廳裏,爸爸摟著弟弟在看動畫片。
那個女人在廚房切菜。
沒有人看到我。
我穿過客廳,拉開家門,走了出去。
外麵很冷。
冬天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。
我走到村口的河邊。
河水很黑。
冬天結了一層薄冰,冰麵下麵有水流的聲音。
很小。
像某種很遠很遠的哼唱。
我蹲下來,把耳朵貼近冰麵。
水聲悶悶的,一浪一浪的。
忽然我覺得,那個聲音有一點像。
像媽媽哼歌的聲音。
模模糊糊的,聽不真切。
但好像是。
我把外套脫了。
疊好。
放在河岸上。
草稿本放在外套上麵。
翻到最後一頁——媽媽的歌詞,和我寫的那幾行字。
風吹過來,紙頁翕動了一下。
我站在河邊。
腳趾碰到冰麵的邊緣,涼得像針紮。
冰下麵的水聲還在響。
一浪一浪的。
像媽媽的聲音。
像她在哼那首忘了詞的歌。
三十七秒。
我閉上眼睛。
腳往前邁了一步。
冰麵裂開的聲音,輕輕的,像有人在我耳邊歎了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