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媽媽又躺回了三樓那張舊床上。
枕頭換成了硬邦邦的那種,牛奶不見了,手背上的留置針周圍泛著淤青。
她看到我,趕緊擠出一個笑:"樓上太貴了,媽覺得這裏也挺好。"
出了病房我就給爸爸打電話。響了八聲沒人接,再打一次才通。背景裏有繼母的聲音,很近。
"你給媽媽交的錢被退了。退款的人是林秀芳。"
沉默三秒。我聽到他站起來走開了幾步,背景變成陽台的風聲。
"我知道了,我處理。"
聲音很低,像怕被人聽見。
當晚八點,媽媽的銀行卡到了一筆賬,金額和之前一模一樣,備注兩個字:"醫療"。轉賬人蘇景銘。
我剛鬆了半口氣,繼母的消息跟著彈進家庭群。
"@蘇景銘 你轉給前妻的六萬八我看到了。宇航下學期競賽班報名費還沒交,外教一對一也差一筆。你打算讓親兒子沒學上?"
沒人回複。十分鐘後她追了一條:
"我嫁給你可沒說要替你養前妻。宇航喊你一聲爸,你給過他什麼?"
爸爸深夜才回了三個字:"明天轉。"
繼母秒回:"轉多少?你自己算。"
我退出群聊,把手機翻了過去。她每次都能找到理由把錢堵回來,爸爸的反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——有力氣,沒效果。
那天半夜,我在隔間寫作業,聽到客廳傳來繼母打電話的聲音。她以為我睡了,嗓門沒怎麼壓。
"......她那個破樣,腎都快沒了還撐著,何苦呢?"
"景銘心軟歸心軟,大事上還是聽我的。上次他偷偷轉的錢,第二天我就截了,他能怎樣?跟我離婚?他舍不得宇航。"
"你放心,那種病花多少錢都是無底洞。遲早有斷供的一天,到時候人沒了,這個拖油瓶自然就老實了。"
拖油瓶。她說的是我。
"人沒了"——她說的是媽媽。
我縮進被子裏,用枕頭捂住臉。沒哭出聲。這個家裏哭是沒有用的,繼母會說矯情,爸爸會為難,哥哥會嫌吵。
我抽出賬本,翻到新的一頁,字寫得很穩。
"竊聽到繼母電話——她盼媽媽死。"
這一筆沒標價。有些東西不是錢能算清的。
底下又加了一行:"如果媽媽真的沒了,這本賬就找不到人還了。所以我不能讓媽媽沒。"
第二天一早,我沒去上學。
我坐公交去了爸爸的公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