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還沒大亮,村民們敲著鑼,簇擁著我走到鬼哭礁的懸崖邊。
“阿瀾真有福氣,能替村長家求來海神點頭。”
“是啊,沈家養她這麼大,也算是得報了。”
所有人都在誇我。
卻沒有一個人問我,耳朵還聽不聽得見海浪的聲音。
懸崖邊,爺爺親手拿過那條粗糙的麻繩,係在我的腰上。
他打結的手有些抖。
“阿瀾,別怕。”
他低著頭,聲音壓得很小,隻有我們倆能聽見。
“摸不到就趕緊拉繩子上來,命比珠子重要。”
我看著他頭頂的白發,心裏最後一絲波動也平息了。
大伯在旁邊不耐煩地催促。
“爹,吉時快過了,趕緊綁石墜吧。”
爺爺的手頓了一下。
他沒有反駁大伯,而是彎下腰,親手把那塊十斤重的青石墜綁在了我的腳踝上。
綁得很緊,勒得我骨頭發疼。
這就是他說的“命比珠子重要”。
沈嬌嬌披著一件鮮紅的鬥篷,站在人群最後麵。
她眼眶微紅,拿帕子擦著並不存在的眼淚。
“姐姐,你一定要平安回來。”
“等你回來,我成親那天,一定把第一杯喜酒敬給你。”
周圍的村民紛紛感歎。
“嬌嬌真是個重情義的好妹妹。”
爺爺欣慰地點了點頭,仿佛真的看到了我們姐妹情深的畫麵。
他直起身,從懷裏掏出兩團藥棉。
輕輕塞進我的耳朵裏。
手掌在我的發頂停留了很久。
“阿瀾,回來爺爺給你煮魚湯。”
我看著他,沒有哭。
也沒有像前四次那樣,問他“爺爺我怕疼,能不能不去”。
我隻是往後退了一步,避開了他的手。
“不用了。”
......
說完,我縱身一躍,跳進了冰冷刺骨的鬼哭礁。
海水瞬間漫過頭頂。
巨大的水壓擠壓著我的耳膜,塞著藥棉也無濟於事。
那種撕裂的劇痛讓我眼前一陣發黑。
腳踝上的青石墜拖著我急速下墜。
十米、二十米、三十米。
光線越來越暗,周圍全是尖銳的礁石。
我摸到腰間的繩子,用力拽了兩下。
按照規矩,上麵的人感覺到拉扯,就該放緩下潛的速度。
但繩子不僅沒鬆,反而繃得更緊了。
他以為我在往下夠,他以為繩子越緊說明我越接近海底。
可他從來就沒想過,我拽繩子的意思可能是“不行了”。
就這樣,我拽了第三下,想要讓他們感覺到我在掙紮。
可繩子卻傳來一股更猛的拉力,是他們在把我往下摁。
於是,在暗流卷來的那一刻,我割斷了腰間的麻繩。
阻力瞬間消失。
我被卷進了洶湧的地下暗流。
礁石劃破了我的潛水衣,我把染血的外衣脫下來,
連同一枚早就準備好的紅貝核,一起塞進了一道礁縫裏。
那是假的泣血珠。
做完這一切,我閉上眼,任由暗流把我拖向未知的深海。
意識沉下去的前一秒。
我隱約聽見水麵上方,傳來一聲極其淒厲的嘶吼。
“阿瀾——!”
是爺爺的聲音。
可我已經不想回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