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

聞星渡擦手的動作徹底僵住了。

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，眼神慢慢沉下來。

“鬼哭礁底下的暗流直通外海。”

“掉進去的人，連骨頭渣子都飄不回來。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高大的陰影將我籠罩。

“沈聽瀾，你要幹什麼？”

我不叫沈聽瀾。

我連姓都沒有，村裏人都叫我阿瀾。

隻有聞星渡，固執地連名帶姓叫我。

因為六年前，他差點淹死在海潮裏時，是我把他拖上岸的。
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
“鬼哭礁底的暗流，能把人帶去外海對吧？”

聞星渡咬了咬牙。

“能。但暗流裏的礁石像刀子一樣，你潛水衣那麼薄，會被割碎的。”

他轉身從船艙裏翻出一個黑色的布包，扔進我懷裏。

“一段特製的牛皮腰繩，一把能割斷腰繩的骨刀。”

“明晚三更，我的祭船會經過外海的斷頭崖。”

“我隻等你半個時辰。”

我抱緊布包，指尖有些發抖。

“謝謝。”

聞星渡看著我，忽然歎了口氣。

“沈聽瀾，你想活嗎？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在沈家十六年，爺爺問我能不能摸到珠子。

大伯問我什麼時候能還清恩情。

沈嬌嬌問我能不能幫她保住婚約。

這是第一次有人問我，想不想活。

“想。”

我輕聲說。

聞星渡揮了揮手。

“那就別死在裏麵。”

回到沈家時，夜已經深了。

堂屋裏還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。

爺爺戴著老花鏡，坐在燈下給我縫那件破潛水衣。

他的手指粗糙，布滿老繭，拿針的姿勢很笨拙。

但他縫得很仔細。

尤其是護耳的地方，他特意加厚了兩層棉布。

縫一針，就低聲歎一口氣。

我站在門檻外，看著他佝僂的背影。

眼眶忽然有些發酸。

“爺爺。”

他嚇了一跳，針尖刺破了手指。

他趕緊把手指含進嘴裏吸了吸，轉頭衝我笑。

“阿瀾回來了？快來看，爺爺給你加了護耳。”

“明天水涼，這樣耳朵就不疼了。”

我走過去，摸著那層厚厚的棉布。

“謝謝爺爺。”

“那當然，你是我一手養大的。”
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
“那如果我明天真的死在海裏了，爺爺會後悔嗎？”

爺爺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。

他猛地一拍桌子。

“胡說八道什麼！什麼死不死的！”

他紅著眼，眼底滿是掩飾不住的慌亂。

“阿瀾，爺爺不會讓你死。”

“等明天過了，爺爺拿王家的聘禮去縣裏，給你找最好的大夫治耳朵。”

我沒說話。

因為我看見了桌子底下的祭籃。

裏麵放著一塊十斤重的青石墜。

那是明天要綁在我腳踝上，逼我快速下潛的重物。

他記得我怕疼，卻還是要親手把我沉進海底。

第二天清晨，沈嬌嬌端著一碗安神湯走進我的房間。

“姐姐，喝了湯再走吧。”

她笑得很甜，眼底卻藏著壓不住的興奮。

我接過碗，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。

那裏戴著一隻成色極好的翡翠玉鐲。

那是王家給長女定親的信物。

“鐲子很漂亮。”

我平靜地說。

沈嬌嬌下意識拿袖子遮了遮，隨即又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。

“王家老太太非要提前給我戴上，我也沒辦法。”

“姐姐，你快喝呀。”

我端起碗，仰頭喝了下去。

其實我沒咽。

等她滿意地轉身離開，我全吐在了床底下的破痰盂裏。

門外傳來催促的鑼聲。

大伯在院子裏大喊。

“吉時到了！請海女出門！”

我換上那件加了護耳的潛水衣，把聞星渡給的骨刀藏進袖口。

推開門。

迎麵是滿院子看熱鬧的村民，和爺爺那張充滿慈愛的臉。

“阿瀾，該下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