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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我借口整理明天的祭器，溜進了祠堂。

神龕上供著沈家的族譜。

我翻開第一頁。

長房一欄，清清楚楚寫著“沈嬌嬌”三個字。

墨色比旁邊的人名都深，像是後來重新描過的。

底下空了一行，再底下是沈家旁支的名字。

我愣了一下，把那一頁從頭看到尾，又從尾看到頭。

卻發現我在這個家裏連墨點都沒留下。

就這樣，我把族譜放回原處。

卻在夾層裏撿到一張泛黃的紙。

上麵沒有按沈家的紅印，隻寫著“暫養海女阿瀾”。

落款處蓋了一個沈家的章，

但不是族譜上的紅印，是賬房管雜務的那種藍色印泥。

我盯著“暫養”那兩個字看了很久。

原來我在沈家這麼多年，和倉庫裏那件備用漁網，沒有什麼區別。

是借過來的，是會還回去的，根本不屬於沈家。

我以為爺爺總說撿到我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幸運，也是真的。

然而一切從一開始，就是我奢望太多。

這時，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。

爺爺站在祠堂門口，臉色陰沉地看著我。

他沒有罵我，隻是走過來，慢慢合上族譜。

“阿瀾，等明天你摸到泣血珠回來，爺爺就開祠堂。”

“把你的名字，端端正正地寫上去。”

我看著他，聲音很平。

“要是我摸不到呢？”

爺爺避開我的眼，看向神龕上的香爐。

“海神會開眼的。”

我看著他，忽然問他：

“爺爺，我要是姓沈了，是不是就不用下水了？”

爺爺卻沉默半天沒有回答，隻是摸了摸我的頭，帶我去吃晚飯。

我低頭看著碗裏的魚腹肉，忽然沒了胃口。

小時候爺爺對我說，魚腹肉最嫩，沒刺，要留給最疼的孩子。

可村裏的老人都知道。

海邊人家嫁女兒前一天，長輩才會把魚眼夾給新娘子。

寓意看準好姻緣，一生不盲目。

疼愛和承認，從來都是兩回事。

吃過晚飯，沈嬌嬌拉著我去了後院。

院子裏堆著八個紅漆大箱子，全是爺爺為她準備的聘禮。

她打開其中一個，拿出一支珍珠釵在頭上比劃。

“姐姐，你看好看嗎？”

“好看。”

“爺爺說，隻要泣血珠一到，這滿院子的東西就都是我的了。”

她摸著箱子上的紅綢，歎了口氣。

“姐姐，你可千萬別怪我去了王家。”

“你畢竟是撿來的，就算王家願意要你，你這副常年泡海水的身子，也生不出健康的哥兒。”

“我替你嫁過去，也是為了沈家好。”

我看著她理直氣壯的臉。

“所以你拿我的命去換你的榮華富貴，我還得謝謝你？”

沈嬌嬌臉色一變。

“你這叫什麼話？要不是爺爺把你撿回來，你早死在海灘上了。”

“你替我下一次水怎麼了？”

我沒理她，轉身往外走。

夜風很冷，吹得我耳朵裏嗡嗡作響。

我摸了摸懷裏那塊從倉房偷拿出來的無字木牌。

鎮子西頭有個舊船塢。

聞星渡正光著膀子在修一艘破舊的祭船。

他二十出頭，是鎮上唯一會修外海船的人。

我走到他身後，看著地上的刨花。

“聞星渡。”

他停下刻刀，回頭看我。

目光落在我的耳朵上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
“明天又是你下水？”

“嗯。”

他把刻刀扔進工具箱，拿毛巾擦了擦手。

“你耳朵都這樣了，沈老頭還讓你去？”

“我是沈家長女，我不去誰去。”

聞星渡冷笑了一聲。

“長女？全鎮誰不知道，沈嬌嬌才是等著嫁進王家的長女。”

“你不過是個替死鬼。”

我沒反駁，隻是從懷裏掏出那塊無字木牌，放在他麵前的木樁上。

“聞星渡，我問你件事。”

“說。”

“人若掉進鬼哭礁底的暗流，幾日能找到屍骨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