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你每天這麼早起來做飯啊?"
錢廣柱搬進來第三天,早上七點他光著膀子從臥室出來,身上帶著一股隔夜的煙味和酒氣。
我正在廚房煎雞蛋。
"嗯。"我沒回頭。
"真乖。"他靠在廚房門框上,目光從我後腦勺一路往下滑。
我能感覺到。
就像上一世無數次感覺到的那樣。
我把煎蛋翻了個麵,聲音平平的:"爸,媽還沒起,要不要我先給您盛粥?"
"不急。"
他走進來了。
廚房很小,他一進來就把出口堵了大半。
"閨女,你是不是馬上要去報誌願了?"
"嗯,下周。"
"想好報哪了嗎?"
"還沒。"
"別報太遠的,"他的聲音壓低了,"就在本市,離家近,方便照顧你。"
他說"照顧你"的時候,手碰了一下我的後腰。
指尖在我腰側停了兩秒。
我握著鍋鏟的手緊了一下,身體沒動。
"好,聽爸的。"
聲音穩得像另一個人。
他滿意地哼了一聲,轉身出去了。
我把煎蛋盛進盤子,手腕抖了一下,蛋差點滑出去。
圍裙兜裏的手機在錄音。
從他走進廚房的那一秒就開始了。
媽媽起來的時候已經八點了,她打著哈欠坐到餐桌前,錢廣柱已經吃完了。
"老婆,你閨女手藝不錯。"
"她從小就會做飯,"媽媽夾了一口菜,"她爸在的時候就——"
話說到一半停住了。
錢廣柱的臉沉了一下。
媽媽趕緊改口:"我是說,這孩子從小就懂事。"
錢廣柱沒說話,把筷子往桌上一放,起身去陽台抽煙了。
媽媽的臉色變了,衝我使眼色:"你看你,大早上做的什麼菜,雞蛋都煎老了。"
雞蛋沒煎老。
她隻是需要找個人罵。
"下次我注意。"我低頭收拾碗筷。
媽媽追到陽台去哄錢廣柱了。
我聽到她在那邊說:"她就是個孩子,嘴笨,你別跟她一般見識。"
錢廣柱悶聲說了一句:"你以後少在我麵前提那個男人。"
"不提了不提了,再也不提了。"
那個男人。
是我爸。
在這個家裏,我爸活了四十年的痕跡,連提一句都是罪過。
我把碗洗幹淨,擦了手,回房間。
打開手機,孟姐——錢廣柱第二任前妻——發來一條語音。
我戴上耳機聽。
她的聲音沙啞,像是長年累月地哭過太多次。
"小妹,你讓我幫你的事我想了兩天。"
"我手上有東西,是當年報警的時候留的,照片和驗傷報告,我一直沒刪。"
"但是你要想清楚,錢廣柱這個人記仇得很,你如果跟他撕破臉,他什麼事都幹得出來。"
我回了一條文字消息:"孟姐,我不會撕破臉,我會等。"
"等什麼?"
"等他自己動手。"
孟姐那邊沉默了很久,回了一條語音,隻有五個字:"你比我聰明。"
我不是聰明。
我是死過一次。
下午媽媽出去買菜了,錢廣柱一個人在客廳看電視。
我從房間裏出來倒水,經過客廳的時候,他突然開口了。
"閨女,你過來。"
我端著杯子走過去。
他坐在沙發上,翹著二郎腿,遙控器在手上轉。
"你爸給你留錢了沒有?"
我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問到這個。
上一世他是婚後第二個月才開始打聽的。
"沒有。"我說。
"真沒有?"他歪頭看我,"你爸那個工程隊不是挺能賺的嗎?"
"爸走之前生了兩年病,花光了。"
這是實話。
爸的醫藥費掏空了家底,最後還欠了八萬塊的外債。
媽媽還了兩年才還清。
錢廣柱的眼珠子轉了轉,嘴角往下撇了一下。
很明顯,這個答案讓他不太滿意。
"那這房子,寫誰的名?"
"我媽。"
他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
但我看到他拿起手機,給一個叫"小妖精"的人發了條消息。
屏幕上的字很大,我站在側麵能看到。
他打了一行字:"房子到手了。"
我轉身回了房間。
把水杯放在桌上,手心是冷的。
我翻出高考的成績查詢頁麵,反複看了好幾遍。
語文一百二十八,數學一百四十一,英語一百三十九,理綜二百七十三。
總分六百八十一。
上一世我考了五百九十,因為高考前一晚錢廣柱喝醉了在客廳砸東西,我一夜沒睡。
這一世我提前搬去了學校自習室住,睡得很好。
六百八十一分夠了。
夠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。
但我不能走,至少現在不能。
我需要等一個時機。
晚上媽媽做了紅燒肉,錢廣柱吃得滿嘴流油,心情很好。
"閨女,成績出來了吧?考多少?"
"五百九。"
我說了和上一世一樣的分數。
錢廣柱撇了撇嘴:"也就上個普通二本吧,還行,女孩子讀那麼多書也沒用。"
媽媽在旁邊附和:"就是,隨便讀個大專也行,早點出來賺錢。"
我低頭扒飯,沒說話。
六百八十一分的成績單藏在我枕頭底下,和那些錄音文件一起。
"爸說得對。"我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