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你爸說給你找了個工作,在他廢品站幫忙記賬。"
錢廣柱搬進來第十八天,媽媽在飯桌上說了這句話。
我放下筷子:"什麼時候?"
"下周就去,"錢廣柱夾了一塊排骨,嚼得嘎嘣響,"大學不用讀了,浪費那個錢幹嘛,學個記賬就行了。"
"我成績還行,可以申請助學貸款——"
"你有完沒完?"
媽媽把筷子一摔。
"你爸好心好意給你找活,你還挑三揀四的?你以為讀大學的錢是天上掉下來的?"
錢廣柱沒說話,叼著牙簽看我,嘴角掛著那個笑。
他知道媽媽會替他開口。
他隻需要坐在那裏,什麼都不用做。
上一世也是這樣。
他從來不親自動手逼我,他隻負責提要求,媽媽負責執行。
"好,我去。"我說。
媽媽的臉色緩了下來。
錢廣柱吐掉牙簽,伸手拍了拍我的頭。
那隻手在我頭頂多停了一秒。
"好閨女。"
我去了他的廢品站。
在城郊的一條爛泥路盡頭,鐵皮棚子搭的,堆滿了廢紙箱和舊家電。
裏麵有三個工人,都是錢廣柱老家帶來的親戚,一個叫柱子哥,一個叫光頭,還有一個不說話的,大家叫他啞巴。
錢廣柱把我領到一張鐵桌子前,扔了一本舊賬本。
"就坐這兒,誰來賣廢品你記個數就行。"
他走了之後,叫柱子哥的湊過來,上下打量我。
"老錢的閨女?長得怪水靈的。"
光頭在後麵嘿嘿笑了兩聲。
我低頭翻賬本,沒理他們。
賬本很亂,字跡潦草,但我看得出來,數對不上。
錢廣柱每個月的流水大概在四五萬,但賬上的支出比收入多了將近一倍。
多出來的錢,走向不明。
我拿手機把每一頁都拍了下來。
第一天結束的時候,錢廣柱來接我。
車上他放著很吵的音樂,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,另一隻手放在我座椅的靠背上。
"今天怎麼樣?"
"挺好的。"
"累不累?"
"不累。"
"不累就好。"他的手從靠背上挪下來,碰了一下我的肩膀,"在那邊要是有人欺負你,告訴爸。"
我嗯了一聲。
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去,他車裏的空氣悶得我想吐。
到家的時候媽媽在看電視,桌上留了飯。
錢廣柱進門就說餓了,媽媽趕緊去熱菜。
"老婆,你閨女不錯,幹活挺麻利的。"
媽媽從廚房探出頭:"那就好,讓她多學學,以後嫁人了也有個手藝。"
"嫁什麼人,"錢廣柱灌了一口酒,"就在爸身邊待著不好嗎?"
他看了我一眼。
我低著頭扒飯,假裝沒聽見。
在廢品站的第五天,我拍完了所有賬本。
晚上躺在床上,我把照片一張一張地整理好。
賬目確實有問題。
廢品站表麵上是個小生意,但錢廣柱通過虛報收購價格,每個月至少能套出兩萬塊的現金。
這些錢沒有進家裏的賬。
我打開他的朋友圈,翻了很遠。
在大約半年前的一條動態裏,他發了一張照片。
一雙女人的手,塗著紅色指甲油,戴著一隻金鐲子。
配文是一個字:"送。"
評論區有人回了"柱哥大方",有人回了一串口哨的表情。
金鐲子。
媽媽手上沒有金鐲子。
我把截圖存好。
第七天的晚上,錢廣柱喝了很多酒回來。
他摔了杯子。
原因是媽媽洗碗的時候碎了一個盤子。
"你他媽什麼都幹不好!"
他站在客廳中間吼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。
媽媽站在廚房門口,臉上的表情從害怕變成了討好。
"我不是故意的,就一個盤子......"
"一個盤子?那是我從老家帶來的!"
他衝過去的時候,媽媽往後退了一步,後背撞上了門框。
他沒有打她。
但他舉起了手。
那隻手懸在半空,停了三秒。
媽媽抖得像篩子一樣。
"下次再碎東西,我可不是舉手這麼簡單了。"
他放下手,轉身回了臥室,摔上門。
媽媽愣在原地,過了好一會兒才蹲下來撿碎盤子。
我從房間的門縫裏看著這一切。
手機在錄像。
媽媽撿完碎片,站起來的時候,手指被劃了一道口子,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。
她用水衝了衝,沒貼創可貼。
然後她走到我的房門前,敲了兩下。
我把手機藏進枕頭底下,去開門。
她站在門口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"你聽到了?"
"嗯。"
"他就是喝多了,平時不這樣的。"
我看著她手上的血口子,沒說話。
"你別多想。"
她轉身走了。
我關上門,靠在門板上。
手機裏存了七段錄音,四段錄像,兩份賬本照片,一個金鐲子的截圖,還有孟姐發來的驗傷報告。
不夠。
錢廣柱還沒有動手打她。
我需要等。
等了三天。
第十天晚上,錢廣柱又喝醉了。
這次不是因為盤子。
是因為媽媽接了一個電話。
是小區物業打來的,問暖氣費的事。
但錢廣柱不信。
"誰打來的?男的女的?"
"物業的,真的就是問暖氣費——"
"你騙我?"
他一把拽住媽媽的頭發,把她按在茶幾上。
我站在走廊盡頭,手機舉在暗處。
攝像頭對準客廳。
"你是不是外麵有人?"
"我沒有——"
他一巴掌扇了過去。
媽媽的半邊臉腫起來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。
第二巴掌落下去的時候,她尖叫了一聲。
第三下不是巴掌,是拳頭。
砸在她的肋骨上。
和上一世他砸在我肋骨上的位置一模一樣。
媽媽癱在地上,蜷成一團,用胳膊護著頭。
錢廣柱罵罵咧咧地踹了她兩腳,摔門進了臥室。
客廳安靜下來。
我走出去。
媽媽趴在地上,頭發散了一臉,嘴角有血絲,後背在一抽一抽地動。
我蹲下來。
"媽。"
她抬起頭看我,右眼已經腫得睜不開了。
嘴唇在哆嗦,說不出話。
我沒有扶她。
我把手機拿出來,屏幕亮在她麵前。
上麵是110的撥號界麵。
"媽,我要報警。"
她用那隻還睜著的眼睛看著我,眼珠裏全是恐懼。
"你瘋了,你要幹什麼——"
"報警,"我重複了一遍,聲音很平,"告他家暴你。"
"你不能報警!他會——"
"他會什麼?殺了你?"
她說不出話了。
"媽,你聽我說。"
我蹲在她麵前,聲音很輕,像哄小孩。
"這個男人,他會打你第一次,就會打你第二次第三次。你信不信?"
她閉上了眼。
"媽,你能站起來嗎?"
她沒回答。
我撥出了110。
電話接通的時候,臥室的門突然開了。
錢廣柱站在門口,光著上身,手上拎著一根皮帶。
他看到我手裏的手機,臉上的表情從醉態變成了清醒。
"你打給誰?"
"報警。"
他愣了一秒,然後笑了。
那顆金牙在燈光下閃了一下。
"你以為警察來了有用?"
"你好,請問什麼情況?"電話那頭傳來接線員的聲音。
我看著錢廣柱的眼睛,
"我繼父在家裏毆打我媽媽,她現在傷勢嚴重,我需要警察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