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回到藝校的第三天,我接到媽媽的電話。
不是問我到沒到,不是問我吃沒吃飯。
"榆默,你妹妹學校下周有家長開放日,我跟你爸都要上班。“
”你去幫忙錄個像,桐桐說她要上台做學生代表發言。"
我握著手機站在排練廳門口,汗還沒擦。
"媽,我下周有比賽。"
"什麼比賽?"
"舞蹈編創的全國決賽。"
電話那頭頓了兩秒。
"全國比賽?你們學校也能參加全國比賽?"
她說"也能"。
這兩個字很輕,但聽進耳朵裏,比排練時摔在地板上還疼。
"你能不能跟老師說說換個時間?桐桐那邊更重要,家長開放日一年就一次。"
"比賽也是。"
"你那個比賽又不是什麼大事,跳個舞能怎樣。“
”桐桐是學生代表發言,全校都看著呢。"
排練廳裏傳來音樂聲,隊友在叫我名字。
我咬了一下嘴唇。
"媽,我去不了。"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媽媽的聲音冷下來。
"行,你自己看著辦吧。“
”反正你從來都是自己看著辦的。"
掛了。
我盯著通話結束的界麵看了很久。
她說我從來都是自己看著辦的。
對。
因為從來沒有人替我辦過。
當天晚上,紀欣桐給我發微信。
"姐,媽說你下周有比賽來不了?"
"嗯。"
"那我讓同學幫我錄像吧,沒事的。"
停了一會兒,她又發來一條。
"姐,你比賽加油哦。"
這條消息下麵有個笑臉表情。
我沒有回複,但截了圖,存在了相冊裏。
十八年,隻有她說過這四個字。
雖然她可能隻是隨口說說。
第二天,爸爸在家庭群裏發了條消息。
"桐桐家長開放日,誰有空去幫忙錄個像?"
三姨秒回:"我去我去,桐桐的大日子我肯定到。"
大姑跟著說:"我也去,給桐桐加油。"
媽媽發了個合十的表情:"謝謝大家,桐桐有你們真幸福。"
我看著那條消息,手指劃到自己和媽媽的聊天記錄。
最後一條是我發的:媽,我下周比賽在國家大劇院小劇場。
沒有回複。
已讀,但沒有回複。
排練到第五天,我的腳踝舊傷複發了。
去年那次韌帶撕裂沒養好,高強度排練一上來,踝關節腫得像饅頭。
校醫說要休息。
我說不行,後天決賽。
校醫歎了口氣,給我綁了厚厚一層彈力繃帶。
"紀榆默,你悠著點。"
我穿上舞鞋,繃帶被壓在裏麵,每走一步都是鈍痛。
排練結束回宿舍,室友小鹿幫我冰敷。
她一邊按一邊問我:"你家裏人知道你去決賽嗎?"
"不知道。"
"全國決賽啊姐,你不跟他們說?"
我笑了一下。
"說了也沒用。"
小鹿不理解,她爸媽為了看她期末彙演專門從廣州飛過來,還在朋友圈連發了九宮格。
她不理解有些人的家,是不看你演出的。
不是買不起票,不是沒有時間。
是不想看。
決賽前一天晚上,我在宿舍對著鏡子最後走了一遍動作。
手機忽然響了,是媽媽。
我接起來,以為她終於想起我的比賽了。
"榆默,你三姨說桐桐今天在家長開放日上的發言特別好,全校老師都誇。你看看群裏的視頻。"
我沒說話。
"你怎麼不說話?你妹妹這麼優秀,你做姐姐的就不能高興高興?"
"我高興。"
"你那語氣可不像高興。行了,你那個什麼比賽明天是吧?跳完早點回學校,別在外麵亂花錢。"
她頓了頓,又加了一句。
"對了,下個月桐桐要買輔導資料,你那邊要是有多餘的錢,轉兩千過來。"
我坐在床沿上,冰袋從腳踝上滑下來,涼水滲進床單。
"我沒有多餘的錢,媽。“
”我的學費還差三千。"
"那你想辦法。桐桐高三要緊,你一個學跳舞的花不了多少。"
掛了電話,我把手機扔在枕頭上。
宿舍很安靜。
窗外路燈照進來,在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格子。
我盯著那個格子,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家裏的事。
七歲那年,學校組織才藝表演。
我花了兩周練了一支舞,興衝衝地讓媽媽來看。
她答應了。
那天我站在台上往觀眾席看了一遍又一遍,第三排那個位置一直空著。
演出結束後我打電話回家。
媽媽說:"桐桐突然發燒,我帶她去醫院了。你自己坐公交回來吧。"
我一個人坐在學校門口的台階上等了一個小時,等來一輛末班公交。
車上隻有我一個小孩,司機問我:"你家大人呢?"
我說:"在醫院陪我妹妹。"
司機沒再問。
那天回到家,媽媽在沙發上哄紀欣桐睡覺。
我走進去,她噓了一聲。
"輕點,桐桐剛退燒。"
從頭到尾沒有問我今天演出怎麼樣。
那支舞,再也沒有跳過。
直到上了藝校,我才重新站到練功房的鏡子前麵。
第一次看見鏡子裏自己跳舞的樣子,我哭了。
不是委屈。
是發現原來我一直都在,隻是沒有人看過。
今晚也是。
明天我要站在國家大劇院的舞台上,帶著我自己編的舞。
不需要誰來看。
我自己看就夠了。
我把冰袋重新敷上腳踝,在參賽確認函的最後一欄簽了名。
緊急聯係人那一欄空了很久,最後我填了小鹿的名字。
不是家人。
是朋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