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第二天早上，我被廚房的聲音吵醒。

媽媽在煎雞蛋。

我走出房間的時候，餐桌上擺著三碗粥、三個煎蛋、三雙筷子。

爸爸在看手機，紀欣桐還沒起床。

我站了兩秒，自己去廚房拿了碗和筷子。

鍋裏沒有多餘的粥。

媽媽看見我，愣了一下。

"你還沒走？我以為你昨晚的火車回學校。"

"買的今天下午的票。"

她哦了一聲，從鍋邊上刮了刮，勉強盛了小半碗粥給我。

"將就喝吧，我按三個人的量煮的。"

按三個人的量煮的。

她甚至沒有算過我在家。

我端著那半碗粥坐下來，沒說話。

紀欣桐起床出來，揉著眼睛在爸爸身邊坐下。

媽媽立刻把煎蛋端過去。

"桐桐快吃，今天你王老師約了補課，九點半要到。"

紀欣桐咬了一口蛋，含糊地說：

"媽，我昨晚看到姐給我織的圍巾，挺暖和的。"

媽媽笑了笑，沒接這個話。

"你吃完把英語卷子帶上，上次閱讀理解錯太多了。"

爸爸放下手機，看向我。

"榆默，你下午幾點的車？"

"四點十分。"

"行。吃完飯你去把陽台上的衣服收一下，桐桐要趕著出門，沒時間。"

我看著他，想問一句：為什麼不是你自己收？

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。

在這個家裏問為什麼，從來得不到答案。

收完衣服，我把紀欣桐的校服疊好放在她床上。

路過客廳的時候，媽媽正在往紀欣桐的補課包裏塞牛奶和零食。

"桐桐胃不好，你幫我提醒她到了先喝口熱水。"

"還有，你回學校之前把廚房拖一下，昨天來了那麼多人，地上油得很。"

這話是對我說的。

我應了一聲。

我拎起拖把的時候，想起一件事。

去年冬天我在藝校排練，從器材架上摔下來，腳踝腫得穿不進鞋。

我給媽媽打電話，她正在送紀欣桐去補習班的路上。

電話那頭，她說：

"你自己去校醫室看看，桐桐這邊馬上要考試，我走不開。"

我說好。

後來校醫說可能是骨裂，建議去醫院拍片。

我一個人打車去了醫院，一個人掛號、拍片、繳費。

片子出來是韌帶撕裂，需要打石膏。

打石膏的時候我給爸爸發了條消息，問他能不能轉一千塊錢過來。

爸爸回了三個字：等一下。

那個等一下，等了四天。

因為那四天紀欣桐參加校園歌手大賽，爸媽開車去她學校幫忙送演出服、拍視頻、在台下舉燈牌。

等他們想起來轉賬的時候，我已經找同學借了錢。

還錢那天我沒告訴他們。

後來媽媽在家庭群裏發紀欣桐比賽的視頻，爸爸回了一串鼓掌的表情。

沒有人問我的腳怎麼樣了。

拖完地我坐在客廳緩了一會兒。

手機響了，是班主任的語音消息。

"榆默，組委會通知決賽場地改到北京了，下周三之前要交參賽確認函和身份信息，你看一下郵件。"

我點開郵箱，確認函上寫著決賽的時間和地點。

國家大劇院小劇場。

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。

這是我編創的第一支完整作品，從選曲到編排到帶著五個同學排練，用了整整半年。

能進決賽，已經超出我的預期。

可我連參賽的事都沒跟家裏說過。

說了又怎樣？

媽媽會問："跳舞能當飯吃嗎？"

爸爸會說："有這功夫不如幫你妹妹補補英語。"

三姨會在家族群裏笑："學跳舞的就是不一樣，能蹦能跳。"

然後所有人哈哈哈。

我關掉郵箱，把手機塞進兜裏。

中午紀欣桐補課回來，帶了兩杯奶茶。

她遞給我一杯，笑嘻嘻的。

"姐，你的，芋泥波波。"

我接過來，杯壁上還有溫度。

"謝謝。"

紀欣桐靠在沙發上喝奶茶，忽然說："姐，你是不是不太開心？"

我吸了一口，沒抬頭。

"沒有。"

"你每次回來都這樣，話特別少。在學校是不是不順心？要不跟媽說說，讓她......"

"不用。"

我打斷她的時候語氣有點硬，她眨了眨眼，沒再問。

她不是壞人。

她隻是從來不知道她腳下踩著的那些東西是什麼。

下午三點我收拾好書包準備走。

媽媽在廚房給紀欣桐熱牛奶，沒出來。

爸爸在午睡。

紀欣桐送我到門口。

"姐，路上注意安全。"

"嗯。"

"下次放假再回來啊。"

我看了她一眼。

下次放假。

下次放假是五一，到時候紀欣桐有模擬考，媽媽肯定讓我別回來，說怕打擾桐桐複習。

去年十一我想回家，媽媽在電話裏說：

"家裏沒你的被子了，桐桐同學來住把你那間騰出來了。"

我說那我睡沙發。

她隨口說到：

"你折騰什麼，在學校好好練你的舞不就行了。"

我站在門口，走廊的聲控燈沒亮。

黑暗裏紀欣桐的臉隻剩一個輪廓。

"好。"

我說好，轉身下樓。

走到一樓的時候，聽見樓上關門的聲音。

很輕，很日常。

就像我每次離開一樣。

沒有人追出來，沒有人多看一眼。

火車站候車大廳裏人很多，我找了個角落坐下，打開手機回複班主任。

"老師，確認函我今晚發您。"

發完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一會兒。

然後點開家庭群。

最新的消息是媽媽發的一張照片，紀欣桐補課回來笑著舉奶茶的自拍。

爸爸回了個大拇指。

三姨說："桐桐越來越好看了。"

大姑說："這孩子就是招人疼。"

沒有人說榆默今天回學校了，路上注意安全。

我把家庭群的消息提醒關掉，點開郵箱，開始填參賽確認函。

名字那一欄，我一筆一劃打了四個字。

紀榆默。

這個名字在那個家裏從來不響亮。

但在舞台上，它會被念出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