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決賽那天早上,北京下了小雨。
我穿著演出服站在後台通道裏,腳踝上的彈力綁帶被舞鞋裹住,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
小鹿幫我別頭發的時候手在抖。
"緊張什麼,又不是你上台。"
她白了我一眼:"我這是替你緊張。你腳那個樣子,真的能撐完整支舞?"
"能。"
音樂響起之前,我站在側幕的陰影裏,往觀眾席看了一眼。
座位幾乎滿了。
有別的院校老師,有評委,有扛著攝像機的記者。
沒有我的家人。
我沒在找他們。
隻是習慣了往觀眾席看。
看完之後確認沒有,然後告訴自己,沒有也可以。
燈暗。
音樂起。
前奏是大提琴,低沉地拉了八個小節。
我踩著第九個小節走進光裏。
那支舞叫《夾縫》。
編排它的時候我沒想太多,隻是把十八年的東西都揉進去了。
開頭是一個蜷縮的姿態,身體折在一個極窄的空間裏,手臂貼著看不見的牆壁,像在摸索出口。
中段音樂變了,節奏猛烈起來,動作開始有了力度。
推、撕、掙、破。
腳踝在第三個跳躍落地的時候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,我咬住牙,沒有停。
最後一個段落,燈光隻剩一束。
我站在那束光的正中央,慢慢伸展開四肢。
不是綻放。
是終於站直了。
音樂停的時候,台下安靜了兩秒。
然後掌聲像雨一樣落下來。
我站在台上,燈光打在身上,看不見觀眾的臉。
隻聽見聲音。
很多很多聲音。
那是十八年來我從未聽到過的聲音。
是給我的。
下台的時候腿在發抖,不知道是疼還是別的什麼。
小鹿衝過來扶我,眼眶紅了。
"紀榆默你瘋了吧,最後那個落地你腳踝都歪了,你沒......"
"沒事。"
"你說沒事?你臉都白了!"
"評委說什麼了?"
小鹿被我噎住,瞪了我一會兒,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給我看。
直播彈幕在刷屏。
"這個女生誰啊?太絕了。"
"節目單上寫的紀榆默,哪個學校的?"
"編導和主演都是她本人???"
"哭了,這支舞叫什麼?"
"《夾縫》,舞如其名。"
我把手機還給她,沒有笑。
結果出來是那天晚上。
金獎。
全國大學生舞蹈編創大賽,金獎。
評委在頒獎詞裏說了一句話:
這是一支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作品,它沒有技巧的炫耀,隻有真實的骨頭和血肉。
領獎的時候我捧著獎杯站在台上,聚光燈很亮。
台下有人舉著手機在拍。
小鹿在第三排衝我比心。
頒獎結束後回到旅館,我把獎杯放在床頭櫃上。
手機上有十幾條未讀消息。
藝校老師發來的祝賀,同學的語音轟炸,班主任說有媒體想采訪我。
家庭群最後一條消息是六小時前媽媽發的:
桐桐今天模擬考全校第八,進步很大。
沒有人知道我拿了金獎。
沒有人知道我站在國家大劇院的舞台上。
也沒有人想知道。
我關掉手機,在旅館狹小的浴室裏衝了很久的熱水。
水澆在腫起來的腳踝上,疼得我倒吸涼氣。
但我沒有哭。
該哭的那些夜晚,早就哭完了。
睡前我打開手機,給班主任回了一條消息:
"老師,采訪的事我再想想。另外我想問一下,學校有沒有公派交流的名額,我想出去。"
出去。
離這裏越遠越好。
去一個不需要折疊凳的地方,不需要在夾縫裏吃飯的地方,不需要永遠排在第二位的地方。
淩晨兩點我被疼醒,翻身看見床頭櫃上的獎杯。
月光照在上麵,金色的光隱隱約約。
我伸手摸了一下,涼的。
忽然想起紀欣桐的成人禮那天晚上,媽媽隔著牆對她說的話。
"媽媽的桐桐,永遠是最重要的。"
我把獎杯轉了個方向,讓名字朝著自己。
紀榆默。
金獎。
沒有人說我是最重要的。
那我自己說。
第二天一早,班主任回了我的消息。
"榆默,金獎選手有一個公派去韓國現代舞團交流學習的名額,為期一年。你要不要報?"
一年。
一整年。
不算久,但是足夠遠。
他們可能根本不會發現我不在了。
我坐在旅館的床上看著這條消息,窗外北京的天灰蒙蒙的,像十八年來那個冰箱和牆壁之間的顏色。
我深吸一口氣,打了兩個字發過去。
"我報。"
發完這兩個字,我把家庭群的消息往上翻了翻。
從頭到尾,滿屏都是紀欣桐。
桐桐的成績,桐桐的照片,桐桐的補課安排,桐桐的新裙子。
連頭像都整齊,爸媽和桐桐在遊樂園的合影,三個人笑得很燦爛。
拍照的人是我。
我點開群聊設置,手指懸在"退出群聊"上方。
最終沒按。
不是舍不得。
是不想讓他們注意到。
我要安安靜靜地走。
像我在這個家裏存在的方式一樣無聲無息。
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,我看見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。
很瘦,頭發有些亂,腳踝綁著繃帶。
但眼睛是亮的。
我關掉手機,開始收拾行李。
從離開旅館到上飛機,我沒有絲毫的猶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