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滿院嘩然。
賓客們的眼神瞬間從看戲變成了鄙夷。
“沾血的佛珠?”
“貼身衣物裏?”
“這......這也太不要臉了吧!”
薛婉兒捂住嘴,驚呼出聲。
“知許哥哥,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難道公主和國師......”
她沒有說完,但話裏的意思已經臟得不能再臟。
皇嫂臉色鐵青,指著我的手都在抖。
“靜和!你簡直丟盡了皇家的顏麵!”
我死死盯著裴知許手裏的那幾顆珠子。
渾身的血液像被凍結。
“這東西怎麼會在你手裏?”
我下山時明明把它鎖在了奉天陵的箱子裏。
裴知許冷笑一聲。
“要想人不知,除非己莫為。”
“臣派人去奉天陵接殿下下山,替殿下收拾行囊時,無意中發現了這樁醜事。”
“殿下在山上守孝六年,卻耐不住寂寞,與國師苟且。”
“這樣的殘花敗柳,也配進我裴家的門?”
殘花敗柳。
四個字像巨石一樣砸在我頭上。
我氣得渾身發抖,指甲掐進了掌心,滲出血來。
“裴知許,你血口噴人!”
“那是我當年快凍死的時候,他割血救我留下的!”
我轉頭看向皇嫂。
“當年內務府斷了我的炭火,是你授意的對不對?”
“你們想逼死我!”
皇嫂眼神閃躲了一瞬,隨即厲聲嗬斥。
“滿口胡言!本宮何時斷過你的炭火?”
“你自己不守婦道,還想攀咬本宮?”
裴知許將那幾顆珠子狠狠砸在地上。
木珠在青石板上彈跳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“殿下,人證物證俱在,你還有什麼可狡辯的?”
他轉身麵向所有賓客。
“諸位都看見了,並非我裴某負心薄幸。”
“是她靜和公主不知廉恥,穢亂皇家陵寢!”
“今日我裴知許在此立誓,與靜和公主恩斷義絕,死生不複相見!”
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陣討伐聲。
“浸豬籠!”
“把這對奸夫淫婦抓起來!”
“剝奪她的公主封號!”
薛家的人叫得最大聲。
薛婉兒靠在裴知許懷裏,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勝利者的悲憫。
我站在風暴中心。
這就是他今天的目的。
他不僅要娶別人,他還要徹底毀了我。
毀了我的名譽,讓我再也沒有資格去質問他。
這樣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做他的純臣,做他的癡情人。
我深吸一口氣,想把眼淚憋回去。
南懷檀突然擋在了我麵前。
他彎下腰,將地上的木珠一顆顆撿起來。
白色的僧衣沾染了塵土,他卻毫不在意。
他把撿起的珠子握在掌心,轉身看向裴知許。
“裴大人說,這是微臣與公主私通的證據?”
裴知許冷哼。
“怎麼,國師還想抵賴?”
南懷檀笑了。
他那張常年沒有表情的臉上,第一次露出了譏諷。
“出家人不打誑語。”
“這珠子,確實是我的。”
“上麵的血,也確實是我的。”
滿院再次倒吸一口涼氣。
連我都愣住了。
“南懷檀,你瘋了......”我拉住他的袖子。
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讓我無法掙脫。
“但裴大人恐怕不知道。”
南懷檀看著裴知許,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。
“這血,不是微臣與公主苟且留下的。”
“而是微臣替公主擋下裴家刺客那一劍時,濺上去的。”
裴知許的臉色瞬間煞白。
皇嫂也猛地後退了一步。
“你胡說什麼!”裴知許厲聲喝道。
南懷檀慢慢鬆開我的手。
他拉開自己寬大的衣領,露出左側肩膀。
那是一道橫貫胸膛的猙獰劍傷。
傷口雖然已經愈合,但依然能看出當時的凶險。
“隆和三年臘月初八,奉天陵遇刺。”
“刺客用的,是裴家暗衛獨有的蛇形劍。”
南懷檀將衣服重新拉好,撚著手裏殘缺的佛珠。
“微臣當時拚死護下公主,扯斷了這串佛珠。”
“裴大人若是忘了,微臣可以幫你想起來。”
院子裏鴉雀無聲。
刺殺皇族,那是誅九族的死罪。
裴知許強裝鎮定。
“一派胡言!你有何證據證明那是裴家暗衛?”
薛婉兒也跟著喊:“對!你就是為了包庇這個賤人,故意編造謊言!”
“吉時已到!”
司儀顫抖著聲音喊了一嗓子,試圖打破這僵局。
裴知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“娘娘,吉時不可誤。”
“臣先與婉兒拜堂,稍後再來處置這妖僧!”
皇嫂立刻點頭。
“對,先拜堂。”
她惡狠狠地看著我。
“來人,把靜和公主按在椅子上,讓她好好觀禮!”
幾個嬤嬤一擁而上。
南懷檀剛要動手,我攔住了他。
“好。”
我看著裴知許。
“我坐下看你們拜堂。”
我倒要看看,這場戲,他們怎麼收場。
我順從地坐在那把紅木椅上。
南懷檀站在我身側,微微皺著眉。
我從袖子裏,摸出了那道被我攥出汗的聖旨。
那是困了我六年的手諭。
父皇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。
喜樂再次奏響。
高亢的嗩呐聲蓋過了院子裏那些不安的竊竊私語。
裴知許拉著薛婉兒的手,走到堂前。
皇嫂端坐在正中,受他們的跪拜。
司儀清了清嗓子,高聲唱禮: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裴知許和薛婉兒轉身,對著門外的青天白日深深拜了下去。
我坐在側首,盯著裴知許背上的那團金線繡圖。
那是大婚喜服上的團龍紋。
原本,那上麵應該繡的是麒麟。
可是六年前,我親手替他繡這件衣服時,他抱著我說:
“公主,臣想繡五爪金龍。”
我當時嚇得捂住他的嘴,說那是逾矩,是死罪。
他卻笑著說,隻要你不說我不說,藏在裏衣裏,誰知道?
我當時隻覺得他狂妄。
可是今天。
那原本藏在裏衣上的團龍紋,竟然堂而皇之地繡在了最外麵的喜服上。
雖然用紅線做底,金線走邊,掩飾得很巧妙。
但我在奉天陵繡了三年的經幡,我的眼睛不會看錯。
他在大婚之日,穿了龍袍改製的喜服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兩人轉過身,對著皇嫂跪下。
薛婉兒叩首時,脖頸間滑出了一樣東西。
陽光打在表麵上,折射出刺眼的光。
那東西。
怎麼會在薛婉兒脖子上?
我腦子裏轟的一聲。
像是有一根線,突然把這六年來的所有事情全部串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