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人群如同被狂風吹伏的麥浪,嘩啦啦跪倒一片。
我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明黃色的鳳輦停在府門外。
皇嫂由宮女扶著,一步步走上前。
她穿著正紅色的鳳袍,頭上步搖光彩奪目。
那是隻有六宮之主才能有的排場。
她走到我麵前,目光掃過一地的狼藉,又掃過裴知許懷裏的薛婉兒。
最後停在我臉上。
“靜和,你在這裏胡鬧什麼?”
她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。
我看著這位往日裏總是對我噓寒問暖的皇嫂。
“我來喝杯喜酒,皇嫂覺得這是胡鬧?”
皇嫂皺起眉頭。
“你是什麼身份?裴大人娶親,豈是你能來撒野的地方?”
她轉頭看向裴知許,臉上立刻換了溫和的笑容。
“裴卿,靜和在山上待得久了,不懂規矩,你別見怪。”
裴知許趕緊低頭。
“臣惶恐,娘娘言重了。”
皇嫂又看向薛婉兒,從手腕上褪下一隻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。
“薛家千金受委屈了,這鐲子賞你,算是本宮替公主給你壓驚。”
薛婉兒趕緊跪下謝恩。
“謝娘娘恩典。”
她抬起頭看我一眼,眼底全是有恃無恐的挑釁。
我看著皇嫂那張端莊的臉,覺得荒謬極了。
“皇嫂替我道歉?”
“他們拿我的舊物羞辱我,你卻賞她鐲子?”
皇嫂的眼神冷了下來。
“靜和,你鬧夠了沒有?”
“裴家如今在朝中舉足輕重,裴大人又是陛下的左膀右臂。”
“你非要為了這點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,讓陛下難做嗎?”
我愣住了。
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。
原來在我心裏剜去血肉的六年,在他們眼裏,不過是一句輕飄飄的舊事。
我想起三年前。
第一個三年期滿時,我以為終於可以下山。
我滿心歡喜地收拾好包袱。
等來的卻是皇嫂帶來的手諭。
“靜和,父皇遺詔,你要再守三年。”
那時皇嫂也是這樣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。
“你別怪父皇,他也隻是想讓你替大淵祈福。”
“裴家那邊,本宮會去安撫。”
安撫的結果,就是斷了我在奉天陵的炭火和月例。
第二年冬天,我餓得在雪地裏扒樹皮。
南懷檀為了救我,拿刀割破自己的手腕,用血喂我咽下那口硬邦邦的餅。
我那時還在想,等我下了山,一定要找皇嫂討個公道。
現在看來。
公道是個笑話。
她根本就是和裴家串通好的。
用我這個廢公主,來鋪墊新皇的穩固。
“來人。”
皇嫂厲聲下令。
“給公主在下首安排個位子。”
“既然來了,就安安分分把這杯喜酒喝完。”
這是要當眾踩碎我的骨頭,逼我向裴家低頭。
兩個粗使嬤嬤走上前來,一左一右要來鉗製我的胳膊。
“公主,請吧。”
我猛地甩開她們的手。
“別碰我!”
嬤嬤被我眼底的狠厲嚇了一跳,不敢再動。
南懷檀往前走了一步,擋在那些嬤嬤麵前。
“娘娘。”
南懷檀的聲音依舊平和,卻帶上了幾分寒意。
“公主乃先帝嫡女,大淵最尊貴的靜和長公主。”
“讓她坐在下首觀禮,娘娘就不怕折了裴大人的福壽?”
皇嫂冷冷地看著他。
“國師不在山上念經,跑來紅塵裏摻和什麼?”
“這是我皇家的家務事。”
南懷檀撚著佛珠。
“微臣隻知,公主在哪,微臣便在哪。”
裴知許突然嗤笑出聲。
他鬆開薛婉兒,撣了撣喜服上的褶皺,眼神陰沉地看著我。
“國師說得真是好聽。”
“隻可惜,你護得住她一時,護不住她一世。”
他走到皇嫂麵前,躬身行禮。
“娘娘,臣有一事,本不想在今日提及。”
“但公主既然咄咄逼人,臣也隻能秉公辦理。”
他直起身,從袖子裏掏出一樣東西。
高高舉起。
那是一串斷了線的佛珠。
木頭已經被磨得發亮,上麵還沾著暗紅色的汙漬。
南懷檀撚動佛珠的手,停住了。
我瞳孔一縮。
那是我第二年冬天,餓得快死時,從南懷檀手腕上扯斷的佛珠。
那上麵的血,是他的血。
裴知許看著我,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。
“殿下,你非要問我為什麼不娶你。”
“那你敢不敢告訴滿院賓客。”
“這串沾了血的佛珠,為什麼會出現在你的貼身衣物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