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接下來的半個月,我被軟禁了。
準確地說,是被經濟和物理雙重軟禁。
我媽沒收了我的身份證和所有的銀行卡。
就連我手機裏的微信餘額,也被她借口“幫你保管”強行轉走。
“你老老實實在家待著,哪也別想去。”
這是她每天出門前對我說的話。
我像一個幽靈一樣,在這個八十平米的房子裏遊蕩。
每周日,是我媽雷打不動的家族聚餐日。
大姨、舅舅一家都會來。
這天中午,我媽做了一大桌子菜。
親戚們坐在客廳裏嗑瓜子聊天。
我被我媽從房間裏叫出來,要求給長輩端茶倒水。
我端著托盤,把茶杯一杯杯放下。
“未聲啊,最近怎麼沒見你下樓轉轉?”大姨磕著瓜子問。
我還沒開口,我媽從廚房走出來。
“她能去哪轉?一天到晚把自己關在房間裏,不知道在折騰什麼。”
我媽把一盤魚放在桌子正中間。
“大姐,你不知道我最近多操心。”
她歎了口氣,坐在大姨旁邊。
“這孩子,不知道中了什麼邪。非要去搞什麼定格動畫。”
舅舅皺了皺眉。
“定格動畫?那是什麼東西?”
“就是捏泥巴唄!”我媽笑了一聲。
“二十多歲的人了,成天玩泥巴。還說人家給她發了offer。”
“一個月四千五!還得去外地。拋去租房吃飯,還能剩幾個錢?”
親戚們立刻發出了然的嘖嘖聲。
“四千五?那確實太少了。”大姨搖頭。
“現在的年輕人就是不切實際。”舅舅接話,“這手本來就不方便,找個安穩的文職多好,非要折騰。”
我站在桌邊,端著空托盤,手指死死扣著邊緣。
“那個工作室是行業頂尖的。”
我忍不住出聲。
“隻要進去,以後的發展——”
“發展什麼?”我媽打斷我。
她轉過頭,看著滿桌親戚。
“她還怪我把她的合同撕了。”
“你們評評理,我能讓她去嗎?”
“她連自己都照顧不好,去了外地,要是犯了病怎麼辦?”
犯病。
這個詞像一根刺,瞬間紮進了我的神經。
“我沒病。”我看著我媽。
“哎喲,你還沒病?”
我媽拔高了聲音。
“那天在琴行,當著那麼多家長的麵,你突然發瘋往外跑。”
“回到家就砸東西,把家裏弄得一團糟。”
“我那是找我的材料!”我提高音量。
“你那是犯病!”我媽一拍桌子。
客廳裏瞬間安靜了。
所有人都看著我。
那種眼神,不是看著一個晚輩,而是看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危險品。
“未聲啊,你這脾氣是得改改。”大姨語重心長地說。
“你媽一個人把你拉扯大,多不容易。你不能這麼沒良心。”
“是啊,你手有殘疾,你媽從來沒嫌棄過你,你還想怎麼著?”舅舅也跟著附和。
我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臉。
他們和我媽站在同一條陣線上。
用著同樣的邏輯。
因為她生了我,因為她沒把我扔掉,所以我所有的反抗都是大逆不道。
“她不是沒嫌棄過我。”
我看著舅舅。
“她一直都在嫌棄。”
“她覺得我的手丟了她的臉,所以她才非逼著我上台彈琴,非逼著我向所有人證明她教出了一個‘正常’的殘疾人。”
啪!
一隻玻璃杯砸在我的腳邊。
碎玻璃濺到了我的腳踝上,劃出一條血絲。
我媽站了起來,氣得渾身發抖。
“你這個白眼狼!”
“我讓你學琴是為了鍛煉你!是為了讓你以後有口飯吃!”
“你現在反咬一口說我嫌棄你?”
她指著我的鼻子,對著親戚們喊。
“你們聽聽,這就是她心裏的想法。”
“她有被害妄想症!她覺得全世界都在害她!”
“我帶她去看過心理醫生,醫生說她就是太閑了,鑽牛角尖!”
心理醫生。
她根本沒帶我去看過什麼心理醫生。
她隻是在社區的心理谘詢室,跟那個拿月薪的社工抱怨了我半個小時。
然後就把社工那句“孩子可能壓力大,多溝通”曲解成了“有病”。
但我知道,解釋沒有用。
在這個家裏,話語權永遠隻屬於她。
“行,我有病。”
我放下托盤,轉身往房間走。
“你站住!”我媽衝過來,一把拽住我的衣服。
“你這是什麼態度?長輩都在這裏,你甩臉子給誰看?”
我掙紮了一下,沒掙開。
“你放手。”
“我就不放!”
我媽死死抓著我的衣領,由於用力過猛,我的領口被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“你今天必須給大家道個歉!”
我看著她因憤怒而扭曲的臉。
突然覺得很累。
極度的疲憊。
“你要我道什麼歉?”我問。
“道歉你不該頂嘴,不該在家裏發脾氣,不該弄你那些破泥巴!”
我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我不會道歉的。”
我用力推開她。
她沒站穩,往後退了兩步,撞在了椅子上。
“哎呀!”大姨趕緊扶住她。
“陸未聲!你敢跟你媽動手!”舅舅站起來,怒喝。
我沒有回頭,走進房間,把門反鎖。
門外傳來我媽的哭嚎聲。
“我作了什麼孽啊......”
“我費盡心思培養她,她現在居然打我......”
我靠在門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房間裏很暗。
我的目光落在書桌底下的一個收納箱上。
那是我最後一點存貨。
也是我唯一的精神寄托。
我爬過去,把收納箱拉出來。
裏麵有我用省下的早餐錢買的一套專業雕刻刀。
還有幾包沒開封的進口黏土。
我把它們抱在懷裏。
門外,我媽的罵聲還在繼續。
“既然你這麼想滾,你就滾!”
“你這個神經病!”
神經病。
我在心裏默默念了一遍這個詞。
當所有人都說你有病的時候,你再怎麼證明自己清醒,都是徒勞。
我拿出那把最細的雕刻刀。
在手裏轉了兩圈。
刀刃閃著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