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上十點,親戚們都走了。
客廳裏傳來收拾碗筷的聲音。
我媽走到我的房門前,用力擰了兩下門把手。
“開門。”
我沒理她。
“你以為把門反鎖了就行了?”
她的聲音裏透著冰冷的怒意。
“陸未聲,你今天讓我丟盡了臉。”
我坐在地上,手裏捏著一團紅色的黏土。
沒有水,黏土很幹,捏起來很費力。
“明天早上,我會讓李師傅來把這扇門拆了。”
“隻要你住在這個家裏,就沒有資格關門。”
我停下手裏的動作。
“我的身份證呢?”我對著門問。
“你拿身份證幹什麼?”
“我要出去。”
“去哪?去外地當乞丐?”我媽冷笑。
“我告訴你,我已經跟社區的張阿姨打過招呼了。”
“如果你再鬧,我就申請讓你去精神專科醫院做鑒定。”
“到時候,你哪也去不了。”
我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。
精神鑒定。
她不是在開玩笑。
她真的做得出來。
她太知道怎麼摧毀一個人了。
不僅要剝奪你的愛好,還要剝奪你作為正常人的社會屬性。
“你不能這麼做。”我貼著門板,聲音在發抖。
“我能不能,你試試就知道了。”
我媽的腳步聲走遠了。
然後是大門反鎖的哢噠聲。
她把門反鎖了,鑰匙被她拔走了。
我被徹底鎖死在了這個屋子裏。
我回到書桌前,打開手機。
微信朋友圈裏,有一條一個小時前的新動態。
是我媽發的。
一張我房間門緊閉的照片。
配文是:
“心力交瘁。養了一個心理有問題的孩子,打不得罵不得。”
“今天甚至當著親戚的麵推我。誰能理解一個單親母親的苦?”
下麵點讚和評論幾十條。
全是她的家長、同事和親戚。
“劉老師太辛苦了。”
“送去醫院看看吧,別拖嚴重了。”
“現在的年輕人抗壓能力太差,動不動就抑鬱。”
我滑動屏幕的手指越來越僵硬。
她把我的困境,變成了她博取同情的勳章。
而我,成了那個萬惡不赦的反派。
我點開通訊錄,想找人求助。
可是我翻了一圈,發現自己沒有朋友。
十歲以後,我就再也沒有交過朋友。
因為每次有同學來家裏,我媽都會拉著他們,展示我的殘疾,講述她有多不容易。
久而久之,所有人都用一種異樣又同情的目光看我。
我害怕那種目光。
我放下了手機。
房間裏安靜得可怕。
我看著書桌上那套雕刻刀。
最鋒利的那把,長三厘米。
平時用來刻畫偶人眼角的細紋。
我把它拿起來。
左手放在燈光下。
因為沒有小指,無名指的側麵有一道明顯的凹陷。
十歲那年。
那個琴房。
她舉著我的手。
“偏要裝模做樣!”
今天上午。
那個親戚。
“你手有殘疾,你媽從來沒嫌棄過你。”
他們都不嫌棄。
他們隻是不斷地提醒我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。
刀尖抵在左手手腕上。
比當年那個悶掉的琴音還要冷。
既然你那麼在乎這隻手。
既然你覺得四根手指就能把一切都彈得完美無缺。
那我就把它徹底還給你。
血湧出來的時候,是溫熱的。
我看著那道鮮紅的線,慢慢順著手腕流到手掌,最後滴在桌子上的黏土上。
那一刻。
我竟然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