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被拖回那個令人窒息的家。
門又一次從外麵被反鎖。
房間裏沒有網絡,沒有通訊工具。
像一個密封的鐵罐頭。
我站在窗前,看著樓下的馬路。
車流不息。
每個人都在去往自己的目的地。
隻有我被困死在這裏。
不行。
我不能就這麼廢掉。
沈星野還在等我交稿。
如果沒有消息,他可能會終止合同。
那是唯一的救贖。
我必須出去。
第二天中午,我媽去廚房做飯。
門沒有鎖死。
我悄悄拉開門。
客廳沒人。
我爸在臥室打呼嚕。
我連鞋都沒換,穿著拖鞋跑出大門。
一路狂奔。
秋天的風很冷。
我跑到小區外的一個便利店。
“老板,能借用一下電話嗎?”
老板看著我淩亂的頭發和蒼白的臉,猶豫了一下,把座機推過來。
我憑記憶撥打沈星野的號碼。
手一直在抖。
嘟——嘟——
“喂,哪位?”
沈星野的聲音傳出來的那一刻,我差點哭出來。
“沈星野,是我,安以沫。”
“以沫?你這兩天去哪了?”
“後台數據怎麼全清空了?”
我緊緊握住話筒。
“我爸把我的稿子全刪了。”
“他們砸了我的設備,沒收了我的錢。”
“你能不能......”
話還沒說完,我的衣領被人猛地往後一扯。
我整個人仰麵倒在地上。
電話聽筒摔了出去,在半空中晃蕩。
“你個小畜生,敢跑?”
我爸的臉放大在我的視線上方。
他眼珠通紅,像是要吃人。
我媽氣喘籲籲地跑過來。
便利店老板嚇得往後退。
“大哥,有話好好說,別在店裏打人。”
我爸指著老板。
“少管閑事!我教訓我自己的女兒!”
他一把薅住我的頭發,強迫我站起來。
“給誰打電話?是不是你外麵那個野男人?”
“我沒有!”
我拚命掙紮,試圖去抓那個聽筒。
“那是我的編輯!”
我媽衝上來,一把搶過聽筒。
對著裏麵大喊。
“我警告你,離我女兒遠點!”
“她有精神病,你再敢勾引她,我就報警抓你!”
她啪的一聲掛斷電話。
我絕望地看著那台座機。
最後一條路,被我媽親自切斷了。
“你瘋了!”我衝著我媽吼。
我爸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。
耳朵裏一陣轟鳴。
我被打得偏過頭,嘴角嘗到了血腥味。
便利店門口圍了幾個人。
有人拿出手機拍照。
我媽立刻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。
她一屁股坐在地上,開始哭。
“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。”
“供你讀大學,你不好好念書,非要跟網上的騙子私奔。”
“大家評評理啊,現在的孩子怎麼這麼白眼狼。”
周圍的人開始指指點點。
“現在的小姑娘,為了點虛榮心什麼都幹得出來。”
“看著文文靜靜的,沒想到這麼不要臉。”
“父母多寒心啊。”
我聽著那些議論。
聲音像隔著一層水膜。
“我沒有私奔。”我試圖解釋。
“那是編輯,我在寫小說......”
沒有人聽。
我爸一把攥住我的手腕,幾乎要把我的骨頭捏碎。
“還嫌不夠丟人?”
“跟我回去!”
他像拖著一個麻袋一樣,把我拖出便利店。
拖過馬路。
路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我的身上。
那是社會性死亡的瞬間。
在施害者的話語體係裏,我已經成了一個道德敗壞、精神失常的瘋女人。
被扔進客廳。
門反鎖。
我爸解下皮帶。
我媽抱著胳膊站在旁邊冷眼看著。
“今天不把你打服,你是不長記性。”
皮帶帶著風聲落下。
抽在我的背上,手臂上。
我沒有躲。
也沒有叫。
因為我知道沒用。
小時候我叫得越大聲,他們打得越興奮。
皮帶抽了十幾下。
我爸喘著粗氣停下來。
“明天我就去給你辦休學。”
“什麼時候病治好了,什麼時候再出去見人。”
辦休學?
我猛地抬起頭。
“不行!”
這是我第一次這麼大聲反駁。
大學是我唯一的退路。
我媽冷笑一聲。
“不行?你以為你還有選擇的權利?”
“我已經在你們學校群裏發了你的情況。”
“現在全校都知道你精神出問題了。”
她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手機,扔到我麵前。
“自己看。”
我顫抖著手撿起手機。
屏幕上是年級大群的聊天記錄。
我媽用我的照片做頭像。
【我是安以沫的媽媽。】
【以沫最近病情加重,在家裏有暴力傾向。】
【她還在網上寫一些不堪入目的東西。】
【為了大家的安全,我們會帶她休學治療。】
下麵是輔導員的回複:
【收到,家長辛苦了,注意安全。】
同學們在下麵排隊發抱抱的表情包。
我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。
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。
我媽連我的社會身份都徹底摧毀了。
她把我的求救,定義成了發病。
把我的反抗,定義成了暴力。
我看著手機屏幕。
這世界上,再也沒有人會相信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