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上八點,我爸回來了。
他換了鞋,把公文包放在沙發上。
路過我房間的時候,停了一下。
推開門。
“小琦,今天感覺怎麼樣?”
他的聲音很溫和。
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心疼。
像極了一個慈愛的父親。
我坐在黑暗裏,沒有開燈。
“還好。”我平靜地回答。
“今天吃藥了嗎?腿有沒有一點感覺?”
他走進來,打開了牆上的開關。
白熾燈刺得我眼睛生疼。
我偏開頭。
“沒有。”
他歎了口氣。
走到床邊,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別灰心。醫生說還是有希望的。等家裏寬裕點,爸帶你去大醫院看。”
大醫院。
這三個字,從我出院那天起,他就一直在說。
說了整整半年。
一次也沒有兌現過。
我媽端著切好的水果走進來。
“跟她說什麼呢?趕緊出來吃點東西洗澡去。”
她白了我一眼。
“你跟她說再多也沒用,人家心裏指不定怎麼恨我們呢。”
“瞎說什麼。”
我爸瞪了她一眼。
“小琦是我們的女兒。”
“女兒怎麼了?”
我媽把果盤重重放在桌上。
“女兒就能這麼折磨人嗎?我天天給她端屎端尿,我欠她的?”
我爸不說話了。
他總是這樣。
在我媽發火的時候,選擇沉默。
然後事後告訴我,你媽也是太累了,你多體諒。
他是這個家裏唯一的“好人”。
靠著我媽做惡人,來維持他的體麵。
“行了行了,出來吧。”
我媽拽著我爸的胳膊往外走。
門被關上了。
房間重新陷入黑暗。
我摸索著拉開床頭櫃的抽屜。
拿出手機。
點開銀行APP。
餘額顯示:32.5元。
我所有的銀行卡,在出車禍昏迷的那個月,都被我媽以繳費的名義拿走了。
後來我醒了,問她要。
她說:“你連門都出不去,要錢幹什麼?放我這替你保管。”
我再也沒問過。
外麵傳來壓低聲音的交談聲。
老小區的隔音很差。
隻要貼著牆,客廳裏的聲音就能聽得一清二楚。
我挪動上半身。
用盡全力把自己拖到床沿。
雙手撐著地,一點一點往門邊挪。
沒有知覺的雙腿在地上拖行。
發出沉悶的沙沙聲。
我趴在門縫處。
耳朵貼著地麵。
“那套房子看好了嗎?”是我爸的聲音。
“看好了。市中心,地段好,離嬌嬌上班的地方也近。”
我媽的聲音裏透著興奮。
“就是價格高了點。”我爸說。
“高點怕什麼?咱手裏不是有錢嗎?”
“那筆錢......”
我爸停頓了一下。
“要是小琦問起來怎麼辦?”
“她問什麼問?”
我媽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絲心虛的急躁。
“她連床都下不了,她怎麼知道?”
“再說了,那錢是保險公司賠的,又不是她賺的。”
我趴在冰冷的地磚上。
呼吸突然停住了。
保險公司賠的。錢。
“可那是她的傷殘理賠金。整整三百萬啊。”
我爸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三百萬又怎麼樣?”
我媽冷笑一聲。
“她現在這副鬼樣子,這輩子都嫁不出去了。錢留在她身上也是打水漂。”
“不如給賀聿買套好房子,早點結婚生子,給咱們老賀家留個後。”
“難道你想讓這錢爛在她手裏嗎?”
客廳裏陷入了死寂。
過了很久。
我聽到我爸歎了口氣。
“行吧。你明天去把錢轉出來,把首付交了。”
“首付?”我媽嗤笑。
“交什麼首付,全款付清!免得夜長夢多。”
我的指甲死死摳進地磚的縫隙裏。
指肚被磨破了。
滲出血來。
傷殘理賠金。三百萬。
這半年來。
他們每天在我麵前哭窮。
說為了給我治病,家裏已經砸鍋賣鐵。
說因為我,賀聿連個像樣的女朋友都不敢談。
說我是這個家的拖油瓶。
原來。
他們早就拿到了我用下半輩子換來的賠償金。
不僅不給我做康複治療。
還要用這筆錢,去給賀聿買婚房。
我趴在地上。
喉嚨裏發出一聲類似於野獸嗚咽的幹笑。
眼淚砸在地磚上,瞬間就冷了。
“吧嗒。”
門把手突然被扭動了。
門從外麵被推開。
燈光傾瀉進來。
我爸站在門口。
居高臨下地看著趴在門縫邊的我。
他愣了一下。
臉上的溫和瞬間裂開,變成了掩飾不住的慌亂。
“你......你在地上幹什麼?”
他沒有伸手扶我。
而是後退了一步。
像是在看一個可怕的怪物。
“幹什麼呢?”
我媽聽到動靜走了過來。
看見地上的我,臉色大變。
“你瘋了是不是?大半夜不睡覺趴在地上偷聽?”
她衝過來,一把揪住我的衣領。
把我上半身從地上拽起來。
“你都聽見什麼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