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中午,太陽很好。
陽光照在客廳的地板上,明晃晃的。
我坐在輪椅上,被推到了陽台的角落。
今天家裏要來客人。
賀聿的女朋友,李嬌嬌。
我媽從早上九點就開始忙活。
擦桌子,拖地,噴空氣清新劑。
茶幾上擺滿了洗好的進口車厘子和草莓。
廚房裏燉著雞湯,香味飄滿整個屋子。
那是車禍前,我每次發工資帶全家去飯店才能吃到的標準。
十二點半,門鈴響了。
我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滿臉堆笑地跑去開門。
“嬌嬌來啦!快進快進,外麵冷吧?”
“阿姨好。”一個甜膩的聲音傳進來。
“不冷呢,賀聿一路給我捂著手。”
“哎喲,這小子就心疼你。”
我媽笑得合不攏嘴。
“快坐快坐,阿姨給你切哈密瓜。”
我隔著陽台的玻璃門。
看著客廳裏熱鬧的場景。
賀聿殷勤地給李嬌嬌剝車厘子。
李嬌嬌靠在沙發上,打量著屋子。
目光掃過陽台的時候,停了一下。
她看到了我。
“呀。”她捂了一下嘴。
“賀聿,那是你姐吧?”
客廳裏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賀聿手裏的車厘子掉在桌上。
他皺了皺眉,轉頭看了一眼陽台。
我媽端著果盤從廚房出來,臉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啊......是。那是小琦。”
她快步走過來,把果盤放在茶幾上。
刻意壓低了聲音。
“她身體不好,大夫說需要多曬太陽,我就讓她在陽台待著。”
李嬌嬌站起來。
“我去跟姐姐打個招呼吧?”
“不用不用!”
我媽一把拉住她的胳膊。
“她現在脾氣古怪得很,不喜歡見人。你別去觸黴頭。”
她拉著李嬌嬌重新坐下。
“來,吃水果,別管她。”
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。
我聽得清清楚楚。
脾氣古怪。觸黴頭。
這就是我現在在這個家裏的標簽。
李嬌嬌有些猶豫。
“可是阿姨,把姐姐一個人放在陽台,會不會太冷了?”
“冷什麼呀,今天太陽多好。”
我媽擺擺手。
“她現在下半身沒知覺,冷熱都不知道。穿得多反而捂出疹子。”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單薄的秋衣。
空蕩蕩的褲管。
陽台的窗戶沒有關嚴,風順著縫隙鑽進來。
很冷。
但我確實感覺不到腿的溫度。
賀聿湊過去,在李嬌嬌耳邊說了句什麼。
李嬌嬌咯咯地笑了起來。
不再往陽台看一眼。
下午兩點,開飯了。
我媽把一盤盤熱氣騰騰的菜端上桌。
紅燒排骨,清蒸鱸魚,油燜大蝦。
三個人圍在桌前。
有說有笑。
我坐在陽台的角落裏。
麵前隻有一個生了鏽的花盆底座。
那是我以前給奔奔喂水的地方。
“嬌嬌,多吃點。以後嫁進我們家,阿姨天天給你做。”
“謝謝阿姨。”
“賀聿這孩子脾氣急,以後你多包容他。”
“他對我挺好的。”
一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。
沒有人提起陽台上還有一個活人。
直到下午三點,李嬌嬌要走了。
我媽和賀聿把她送到電梯口。
門關上。
客廳裏重新安靜下來。
我媽走回客廳,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。
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殘羹冷炙。
走到陽台,拉開玻璃門。
一股冷風猛地灌進來。
她打了個哆嗦。
“凍死我了。”
她低頭看著我。
“行了,別在這裝死了。進去吃飯。”
她走到我背後,抓住輪椅的把手。
用力一推。
輪椅的輪子卡在陽台門檻上。
她煩躁地嘖了一聲。
猛地使勁。
輪椅顛簸了一下,我整個人往前撲去。
額頭重重磕在玻璃門框上。
砰的一聲悶響。
我媽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知道自己扶著點嗎?”
她不僅沒有道歉,反而提高聲音。
“一天到晚像個木頭樁子一樣。”
我伸手摸了一下額頭。
有點濕。
大概是破皮了。
我放下手。
“飯在桌上。自己去吃。”
我媽轉身走進廚房。
我轉動輪椅,來到餐桌前。
桌上隻剩下幾塊啃得幹幹淨淨的排骨骨頭。
半條魚尾巴。
還有一盤底朝天的蝦殼。
我的位置上,放著一個碗。
裏麵是半碗已經結了白油的雞湯,泡著小半碗冷飯。
沒有任何菜。
我看著那碗冷飯。
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,送進嘴裏。
油膩,冰冷。
像吞下了一塊石頭。
賀聿從外麵走進來。
一邊走一邊打電話。
“知道了,包包買就是了,催什麼催。”
他掛了電話,看見我。
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“媽!”他衝著廚房喊。
“下次別讓姐待在家裏了。嬌嬌說家裏有股怪味,熏得她頭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