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胃部的絞痛是在半夜開始的。
像有一把生鏽的鋸子在胃壁上反複拉扯。
我蜷縮在被子裏,冷汗浸透了睡衣。
這是老毛病了。
五年前陸景深寫玄幻文卡文,我陪他熬了三個月的通宵,每天靠黑咖啡和冷盒飯續命,落下了嚴重的胃潰瘍。
每次發作,都疼得想死。
我伸手去摸床頭的手機,想給陸景深打電話。
他昨晚出去後就沒回來。
電話撥通了,響了很久才被接起。
“又怎麼了?”他的聲音透著濃濃的不耐煩。
“陸景深,我胃疼得厲害。你能不能回來送我去醫院?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背景音裏傳來女孩子的笑聲。
“我現在走不開。黎黎今天生日,大家都在KTV呢。”
我的手猛地抓緊了床單。
“我疼得站不起來了。”
“蘇晚,你裝病也要挑個時候吧?昨天因為一把椅子鬧脾氣,今天又來這套。你是不是非得攪黃別人的生日才甘心?”
沒等我說話,他就掛斷了。
手機屏幕暗了下去。
我咬著牙,自己爬起來,套上外套,叫了網約車。
淩晨兩點的急診室,冷得像冰窖。
醫生給我打了止痛針,安排了早上的無痛胃鏡檢查。
“需要家屬簽字陪同,麻醉醒來前不能離人。”護士把單子遞給我。
我拿著單子,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。
天亮的時候,陸景深終於回了信息。
“你在哪個醫院?我順路過來一趟。”
順路。
八點半,他出現在急診大廳。
身上還帶著淡淡的煙酒味,還有一絲不屬於他的甜膩香水味。
“單子呢?”他拿過單子,草草簽了字。
“你今天陪我做完吧,醫生說麻醉後不能一個人回家。”
他看了一眼手表。
“行,我就在外麵坐著。”
我換了病號服,躺在推車上被推進胃鏡室。
麻醉藥推進靜脈的時候,我看著頭頂慘白的燈光,心裏居然有一絲安定。
至少這一次,他在門外。
不知過了多久,我被護士拍醒。
“蘇晚,醒醒。能聽見我說話嗎?”
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。
“你家屬呢?”護士皺著眉看了一圈,“剛才還在外麵的,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人了?”
我撐著床板坐起來,頭暈得厲害。
“他走了嗎?”
“不知道,我喊了三遍陸景深都沒人應。你先躺著別動,我去打個電話。”
我在恢複室的床上躺了半個小時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是陸景深發來的微信。
“黎黎那邊出了點突發狀況,她把明天的存稿底文件弄丟了,在工作室哭得喘不上氣。我得趕緊過去處理。”
“你也就是個常規檢查,做完自己打車回去就行,別嬌氣。”
我看著屏幕上的“別嬌氣”三個字。
麻醉的後勁讓我的手指一陣發麻。
為了陪他熬夜落下的病根。
做全麻檢查的時候,他為了另一個女人的粗心大意,把我一個人丟在醫院。
護士走進來,歎了口氣。
“你老公電話打不通。你能自己走嗎?或者叫其他朋友來接一下。”
“我自己走。”
我扶著牆,一步一步走出醫院大廳。
外麵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。
回到家,房間裏空蕩蕩的。
昨晚薑黎吃剩的外賣盒還在茶幾上散發著餿味。
我徑直走進臥室,拉開衣櫃,扯出一個最大的行李箱。
把屬於我的衣服、鞋子,一件件拿出來。
我的東西其實很少。
這十年,為了供陸景深全職寫作,我省吃儉用,連護膚品買的都是最基礎的款式。
衣櫃裏占據大半江山的,都是他這幾年成名後添置的高定西裝和襯衫。
我把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折疊好,放進行李箱底部。
整理完,我感覺前所未有的疲憊。
咽下兩片胃藥,倒在床上。
平時這個時間,我會在客廳留一盞壁燈,在廚房溫上一杯熱牛奶。
等陸景深熬夜碼完字,或者從工作室應酬回來,能有一口暖胃的東西。
但今天,我摸索著按下床頭的總控開關。
“啪”的一聲。
屋子陷入徹底的黑暗。
十年了,這是我第一次沒有給陸景深留燈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門鎖轉動的聲音將我驚醒。
接著,是客廳裏傳來重物絆倒的悶響。
“嘶——”陸景深倒吸了一口涼氣,語氣煩躁,“蘇晚?怎麼連個燈都不開?”
我躺在床上沒動。
臥室門被推開,“啪”的一聲,刺眼的大燈亮起。
我微微眯起眼,看著他站在門口。
身上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水味。
陸景深揉著被撞疼的膝蓋,原本皺著的眉頭,在看到我疲倦模樣,稍微鬆開了一些。
他走到床邊坐下,伸手想摸我的額頭。
我偏過頭,躲開了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,尷尬地收了回去。
“今天睡這麼早?”
“嗯,累了。”
他歎了口氣,語氣裏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愧疚。
“生氣了?”
我沒說話。
他自顧自地解釋:“工作室最近太忙了,黎黎剛接手運營這塊,業務不熟練,我得手把手教她。你知道的,我那幾本老書的版權馬上要談了,出不得差錯。”
“嗯。”我閉著眼睛應了一聲。
他似乎對我這種不冷不熱的態度有些沒底。
往常隻要他一回來,我總會噓寒問暖,給他捏肩按背。
今天的黑暗和冷淡,終於讓他意識到了一絲反常。
他在床邊坐了很久,突然伸手隔著被子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老婆,對不起啊,明天就是我們十周年紀念日了。”
“我在星空餐廳訂個位置,好好彌補你。”
我睜開眼,靜靜地看著他。
“這陣子是我忽略你了。”他信誓旦旦地說,“後天我把所有工作都推掉,不帶任何人,就我們倆。我們好好吃頓飯,我好好彌補你,好不好?”
我看著他這張熟悉的臉。
十年前,他用這副真誠的表情求我嫁給他。
我原本打算不告而別的心突然改變了主意。
既然他說要好好過個紀念日,那就過吧。
在他的儀式感裏,親手把這個句號畫上,也算對得起我這十年。
“好。”我平靜地回答。
他如釋重負地笑了笑,起身去洗澡。
聽著浴室裏傳來的水聲,我看著天花板。
明天。
就是告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