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在客廳裏繼續打包參考書。
整整三個樟木箱,裝滿了這十年我為他買的各種史料、詞典和軍事圖譜。
門鈴突然響了。
快遞員站在門外,推著一個巨大的紙箱。
“陸先生的同城快遞,麻煩簽收一下。”
我簽了字,把那個將近一米高的箱子拖進客廳。
箱子上印著赫曼米勒的標誌。
這是一把價值近兩萬的人體工學椅。
上個星期,我跟陸景深提過一次。
我說我坐了十年的那把木椅靠背裂了,每天在電腦前坐八個小時,腰疼得直不起來。
我問他能不能換一把好點的椅子。
當時他正在遊戲裏打團戰,頭也沒抬。
“將就用吧,最近要攢錢換學區房,沒必要亂花錢。”
我以為他把我的話聽進去了。
以為這是他給我的驚喜。
我找來剪刀,剛劃開封箱膠帶,書房的門開了。
陸景深拿著水杯走出來,看到我正在拆箱,臉色一變。
“你別動。”
他快步走過來,一把按住紙箱的蓋子。
我抬頭看他:“這不是買給我的嗎?”
“誰說是給你的?”他把箱子往自己身邊拉了拉,“那是我給黎黎買的。”
剪刀的尖端劃破了我的食指,冒出一顆血珠。
我沒有去擦。
“給薑黎買的?”
“對。”他理直氣壯地看著我,“她這幾天幫我排版,熬了好幾個通宵。她本來頸椎就不好,我不給她配把好椅子,人家憑什麼白幫我幹活?”
“她幫你排版?”
我站起來,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這十年,你每一本書的排版,錯別字校對,甚至標點符號,全是我一個字一個字盯出來的。我的腰椎間盤突出是怎麼來的,你忘了嗎?”
他避開了我的視線。
“你又翻舊賬。咱倆都老夫老妻了,不講究這些虛的。你不是有膏藥貼嗎?貼一下不就行了?”
膏藥貼。
兩萬塊的椅子是必需品,十幾塊錢的膏藥貼是對我的打發。
“陸景深,她是你什麼人,你需要送她這麼貴的椅子?”
“她是我的員工!是我的助理!”他聲音提高了幾度,“我發點員工福利怎麼了?你能不能別像個深閨怨婦一樣盯著我的一舉一動?”
員工福利。
我幫他幹了十年,得到的福利是一句“黃臉婆的無理取鬧”。
“好,員工福利。”
我把剪刀扔在桌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“那你準備怎麼寄給她?”
“不用寄,她下午過來拿。順便對一下明天的更新。”
讓她來家裏。
這是我們共同還貸的房子。他甚至沒有問過我同不同意。
我沒說話,轉身走進衛生間,打開水龍頭衝洗手指上的血跡。
下午三點,門鈴又響了。
我坐在臥室裏沒有出去。
外麵傳來薑黎清脆的聲音。
“深哥!這椅子太酷了吧!謝謝你!”
“你喜歡就行。上次看你揉脖子,估計是坐墊太硬了。”陸景深的聲音很溫柔。
“深哥你真好。蘇晚姐在嗎?我想當麵謝謝她幫我收快遞。”
“不用管她,她在裏麵睡覺。我們去書房對大綱。”
不用管她。
我靠在門背上,打開微信朋友圈。
第一條就是薑黎剛發的狀態。
她坐在那把嶄新的赫曼米勒椅子上,比了個剪刀手。
背後的背景,是我親手挑的客廳窗簾。
配文:“有人心疼的打工人太幸福啦~每一分努力都有方向。”
方向。
這是陸景深在置頂評論裏給她的專屬詞彙。
底下的共同好友小唐點了個讚,沒有評論。
估計所有人都覺得,我已經被徹底邊緣化了。
到了傍晚,薑黎走了。
陸景深推開臥室的門,看我還在床上坐著。
“你今天怎麼連飯都不做?黎黎都餓得叫外賣了。”
“我腰疼,起不來。”
“你就是故意的。”他冷笑了一聲,“看我送她椅子,心裏不平衡是吧?”
“是。”我直視著他。
“你簡直不可理喻。”
他摔門出去了。
過了一會兒,大門傳來重重的關門聲。
他走了。
我掀開被子下床,走到客廳。
那把破舊的木椅子還孤零零地立在電腦桌前。
椅背上的裂紋像一道嘲諷的傷疤。
我走過去,拖住椅子的靠背,打開大門,直接扔進了樓道拐角的垃圾桶。
有些東西爛了,就該扔掉。
不管用了多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