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在醫院躺了半個月,勉強辦理了出院。
公司那邊群龍無首,死難者家屬的安撫工作拖不得。
我撐著隱隱作痛的身體,打車去了沈氏航運大廈。
推開會議室的門,我愣住了。
長桌的主位上,坐著腿上打著石膏的江敘白。
原本跟著我白手起家、出生入死的幾個老船長,正圍著他談笑風生。
“江哥這次真是命大!要不是你最後關頭鎖死了密封艙,我們那艘救生艇也得跟著主船沉了!”
“就是啊,江哥這算什麼?這叫因禍得福,現在可是咱們集團的安全總監了!”
我敲了敲會議室的玻璃門。
裏麵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幾個老船長轉過頭看到我,臉色都有些不自然。
江敘白靠在老板椅上,並沒有起身的意思。
他看著我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“硯渡哥,你出院了啊?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,我好讓清沅姐去接你。”
我沒理他,徑直走到主位旁邊。
“這是我的位置。誰讓你坐這裏的?”
江敘白歎了口氣,故作無奈。
“硯渡哥,你剛出院,不知道公司的情況。”
“董事會看你身體不好,怕你吃不消,就先讓我代理安全總監的職務,主抓這次船難的善後工作。”
我看向那幾個老船長。
“老李,老趙,你們也同意他做這個位置?”
老李避開我的視線,幹咳了兩聲。
“硯渡啊,敘白這次確實立了大功。”
“要不是他,我們這幾條老命都喂魚了。”
“他腿又受了傷,不能跑船了,在公司做個管理崗,也是大家的一點心意。”
我聽得心裏發寒。
“他在船難裏立了什麼功?”
我冷冷地看著江敘白。
“風暴來臨前,氣象雷達明明已經發出了紅色預警。是誰擅自關閉了報警器,導致我們錯過了最佳避風時間?”
江敘白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但他很快恢複了鎮定,眼神裏甚至帶著一絲挑釁。
“硯渡哥,飯可以亂吃,話不能亂講。”
“黑匣子已經沉海了。現在死無對證,你把責任推到一個殘疾人身上,合適嗎?”
就在這時,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。
秘書驚慌失措地跑進會議室。
“沈總,不好了!遇難船員的家屬把公司大門堵了!”
“他們拉了橫幅,說你是黑心老板,草菅人命!”
我立刻轉身往樓下走。
剛走到一樓大廳,迎麵就是一個飛來的臭雞蛋。
“啪”的一聲。
雞蛋砸在我的額頭上,腥臭的蛋液順著我的臉頰流下來,弄臟了我的西裝。
“就是他!沈硯渡!”
“為了趕工期,明知有風暴還強行發航!”
“還我老公的命來!你這個殺人凶手!”
十幾個家屬群情激奮,哭喊著朝我湧過來。
保安拉起的人牆幾乎要被衝散。
一盆臟水兜頭潑下,我渾身濕透,傷口被汙水浸泡,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氣。
我試圖跟他們解釋。
“大家冷靜一點!發航前所有的氣象報告都是合規的!這次是突發極端海況......”
“你放屁!”
一個遇難者的妻子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。
“江總監都告訴我們了!是你為了拿那個大客戶的獎金,逼著大家出海的!”
我猛地轉頭,看向二樓的玻璃圍欄。
江敘白坐在輪椅上,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嘴角帶著一抹得逞的冷笑。
就在我準備拿出出航記錄澄清的時候。
人群後麵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。
“大家冷靜一點!”
許清沅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。
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風衣,快步走到人群最前麵。
我以為她是來幫我解圍的。
可她並沒有看我,而是轉身麵向那些激動的家屬。
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,她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對不起各位。”
她抬起頭,聲音悲痛而誠懇。
“我是沈硯渡的妻子。”
“這次的船難,硯渡他確實決策失誤,有不可推卸的責任。”
“他太急功近利了。我替他,給大家賠罪。”
大廳裏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連那些鬧事的家屬都愣住了。
一句話。
僅僅一句話,她就當眾坐實了我的“罪責”。
我站在人群中央。
渾身沾滿了惡臭的雞蛋液和汙水。
冷得發抖。
我看著自己的妻子。
她站在人群的對麵,和那些恨不得生吞了我的仇人站在一起。
替我“認錯”。
“許清沅......”
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你在幹什麼?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?!”
許清沅終於轉頭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裏充滿了大義滅親的凜然,和對我深深的失望。
“沈硯渡,錯了就是錯了。你要是個男人,就該敢作敢當!”
“你不能因為怕賠錢,就寒了這些家屬的心!”
我看著她義正辭嚴的臉。
突然覺得,身上斷裂的肋骨,好像一點都不疼了。
疼到了極致,原來是麻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