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在普通病房醒來。
窗外下著很大的雨。
病房門被推開一條縫,一個小小的身影溜了進來。
是我五歲的兒子,沈宇軒。
他趴在床邊,手裏拿著一個變形金剛,眨巴著眼睛看著我。
“爸爸,你醒啦?”
我扯出一個艱難的笑,伸手摸了摸他的頭。
“嗯,爸爸回來了。軒軒這幾天乖不乖?”
軒軒湊近我,壓低聲音,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。
“爸爸,媽媽最近經常帶江叔叔回家住。”
我摸著他頭發的手僵住了。
“江叔叔?”
“嗯。”軒軒點點頭,“媽媽還讓我叫他小爸爸。”
“媽媽說,你可能被大海怪吃掉了,再也回不來了。”
“以後江叔叔會陪我們造船模,帶我去遊樂園。”
孩子的聲音很輕,卻像一柄重錘,狠狠砸在我的胸口。
斷裂的肋骨隱隱作痛。
還沒等我開口,病房門被大力推開了。
許清沅拎著一個文件袋走了進來。
看到軒軒趴在我床前,她臉色一變,快步走過來把軒軒拉開。
“沈宇軒,我不是讓你在護士站等我嗎?誰讓你亂跑的!”
軒軒被她嚇了一跳,往後縮了縮。
“我想來看看爸爸......”
許清沅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爸爸需要休息,跟我出去。”
她把軒軒推出門外,關上門。
我看著她,等她先開口。
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,直接把文件袋扔在床頭櫃上。
“你既然醒了,就把這份材料看一下,簽個字。”
我掃了一眼文件袋上的字。
《工傷及傷殘等級鑒定申請書》。
我抬起頭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什麼意思?”
許清沅拉了把椅子坐下,語氣裏滿是理所當然。
“敘白的腿粉碎性骨折,醫生說就算治好了也會留下病根,以後可能走不了遠路。”
“他是為了救船上的設備才被砸傷的。這屬於工傷。”
“你是船長,也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。你把這份材料簽了,公司得賠他一筆錢,還得負責他下半輩子的複健費用。”
我看著她公事公辦的嘴臉,突然覺得很可笑。
“許清沅。”
“我在海裏泡了三天三夜,連一口淡水都沒喝過。”
“我在醫院躺了兩天兩夜,高燒不退。”
“你作為我的妻子,走進這間病房的第一件事,是逼我給你的小情郎簽傷殘鑒定?”
許清沅猛地站起來,臉色鐵青。
“沈硯渡,你嘴巴放幹淨一點!什麼小情郎?”
“江敘白是你們公司的員工,他受了傷,你負責任不是天經地義的嗎?”
“你別把你的齷齪心思強加在別人身上!”
我冷笑一聲。
“我的齷齪心思?”
“軒軒剛才親口跟我說,你帶他回我們家住,還讓兒子叫他小爸爸。”
“許清沅,你是不是覺得現在可以名正言順地帶他鳩占鵲巢了?”
許清沅的眼神閃躲了一下。
但她很快挺直了背脊,像一隻護崽的母雞。
“那是軒軒童言無忌!敘白一個人在港城打拚,現在受了重傷,我不照顧他誰照顧他?”
“讓他去家裏住幾天怎麼了?你至於這麼上綱上線嗎?”
就在這時,病房門被人推開了。
江敘白坐在輪椅上,被護工推了進來。
他一條腿打著厚厚的石膏,臉色蒼白。
“清沅姐,你別跟硯渡哥吵了。”
他聲音虛弱,帶著濃濃的自責。
“都是我不好。要不是我沒用,護不住設備,也不會傷成這樣,更不會惹硯渡哥生氣。”
“硯渡哥,你別怪清沅姐。你要是不願意簽這個字,就算了。”
“我這條腿廢了就廢了,大不了以後回老家撿破爛,我絕不拖累公司。”
許清沅一聽這話,心疼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。
她衝過去蹲在輪椅前,握住江敘白的手。
“你胡說什麼!你的腿是為了大家受的傷,公司必須管到底!”
她轉過頭,惡狠狠地盯著我。
“沈硯渡,你看看敘白這副樣子!他才二十四歲,以後的人生全毀了!”
“你身為船長,沒有保全船員,你難道一點愧疚都沒有嗎?”
我盯著她那張寫滿心疼和憤怒的臉。
五臟六腑像被放在火上烤。
“我在海裏差點淹死的時候。”
我一字一頓地問她。
“許清沅,你有沒有一秒鐘,替我擔心過?”
許清沅愣住了。
她似乎沒料到我會突然問這個問題。
病房裏安靜得可怕。
過了好幾秒,她移開視線,語氣敷衍到了極點。
“你命硬,哪那麼容易出事。”
“以前哪次台風天出海,你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?”
她站起身,把文件袋重新塞回我的床頭櫃。
“這字你必須簽。你要是不簽,我就以家屬的身份去勞動局告你。”
說完,她推著江敘白的輪椅,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。
全程,她沒有問過我身上有多少傷。
沒有問過我疼不疼。
甚至沒有問過我,到底是怎麼在風暴裏活下來的。
空蕩蕩的病房裏。
門縫又被推開。
軒軒重新溜了進來,爬到我的床邊。
他小心翼翼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攥住我沒有打點滴的手指。
“爸爸,你不要和媽媽吵架了。”
他小聲說,眼眶紅紅的。
“軒軒想你了。”
我側過頭,看著窗外連綿不絕的雨。
把眼眶裏酸澀的眼淚,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“好,爸爸不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