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回港前,我的船被困在了風暴眼裏。
全船二十人,隻活了四個。
上岸的時候,港口擠滿了家屬。
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名字,有人跪在擔架旁邊死死不肯鬆手。
我渾身纏著繃帶,站在舷梯口往下看。
第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妻子,許清沅。
她站在人群最前麵,海風把她的頭發吹得很亂,眼睛紅紅的,像是哭過。
被困在無邊汪洋的,支撐我熬過大浪的念想,是她。
我張了張嘴,還沒來得及喊她的名字。
她動了。
朝著我的方向,幾乎是撞開人群衝過來。
我看到她的眼神裏麵有委屈,也有慶幸。
我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,伸出那隻沒打繃帶的手。
她離我越來越近,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。
然後,她從我身邊擦了過去。
撲進了另一個船員懷裏。
我懸在空中的手僵住了。
繃帶下的傷口驟然發疼,熬過生死的那點慶幸,碎得一幹二淨。
原來,她在岸邊等的人,不是我。
......
醫護人員在嘈雜的港口大聲詢問。
“誰是海難傷者的家屬?病人情況危急,需要馬上簽字跟車!”
許清沅死死攥著江敘白破爛的衣角,眼淚砸在擔架上。
她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。
“我是他家屬!他有沒有生命危險?醫生你一定要救他!”
我站在離她不到兩米的地方。
風灌進我進水的繃帶裏,比海水裏還要刺骨。
江敘白躺在擔架上,虛弱地抬起手。
他手裏捏著一枚被海水浸透的明黃色平安符。
“清沅姐,你給我求的平安符,我一直貼身帶著。我沒死,我回來見你了。”
許清沅握住他沾滿汙泥的手,哭得渾身發抖。
“我以為你再也回不來了,我好怕。”
那枚平安符刺痛了我的眼睛。
上個月是我三十歲生日。
我出海前,特意發微信提醒她去南山寺幫我求一枚平安符。
她當時的回複是:“迷信,我哪有那個美國時間去擠寺廟,你要是怕死就別去跑船。”
原來她不是沒有時間。
她隻是覺得,我不值得她去擠。
醫護人員合力把江敘白抬上救護車,許清沅緊跟著就要爬上去。
帶隊的救援隊長看不下去了,一把攔住她。
“這位女士,那邊那位渾身是血的沈船長,不是你老公嗎?”
許清沅邁上救護車的腳頓住了。
她像是大夢初醒一般,僵硬地回過頭。
越過擁擠的人群,她的視線終於落在了我身上。
我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,鮮血已經把白紗布染成了暗紅色。
在海裏泡了三天三夜,我的腿幾乎站不穩,隻能靠著舷梯欄杆勉強支撐。
我靜靜地看著她,沒有出聲,也沒有求救。
許清沅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。
她鬆開江敘白的手,往我的方向走了一小步。
可擔架上的江敘白突然痛苦地呻吟了一聲。
“清沅姐,我的腿好痛,是不是要斷了......”
許清沅瞬間收回了邁出的腳,重新轉回身護在擔架前。
她隔著人群,遠遠地看著我。
眼神重新變得理直氣壯,甚至帶上了幾分審視的冰冷。
“沈硯渡,你也是個男人,別在這個時候爭風吃醋行嗎?”
“敘白是為了救全船人受的傷,他現在連意識都不清醒了。”
“你既然能站著,就說明你沒事。你也沒事就好,自己坐後麵的車去醫院吧。”
話音落下,她轉身上了那輛急救車。
車門轟然關上。
紅藍交替的警示燈刺破了港口灰蒙蒙的天。
我看著那輛車絕塵而去,胸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。
肋骨骨折斷裂的斷端,大概是刺穿了皮肉。
鮮血瞬間洇透了繃帶,順著腰側一滴滴砸在甲板上。
救援隊長嚇壞了,衝過來扶住搖搖欲墜的我。
“沈船長!你撐住,二號車馬上過來!”
被抬上二號救護車的時候,我已經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滔天巨浪裏,我在救生筏上撐了三天三夜。
沒水,沒食物。
我看著船員一個接一個被卷走,絕望幾乎要將我吞噬。
支撐我咬牙熬過來的唯一念想,就是許清沅。
我想起她怕黑,想起家裏那盞總是為我留到深夜的燈。
我想我不能死,我死了她該怎麼辦。
可上岸的第一秒,這個念想先碎了一半。
到了醫院急診。
護士拿著一疊單子在走廊裏喊。
“沈硯渡的家屬呢?去哪裏了?這麼多傷不辦住院手續怎麼行!”
我躺在角落的推車上,疼得直冒冷汗。
走廊盡頭的搶救室門外,許清沅正焦急地來回踱步。
護士走過去問她:“你是沈硯渡的妻子吧?麻煩過來簽個字繳個費。”
許清沅皺著眉推開單子。
“等一下,沒看我正忙著嗎?裏麵的人還在搶救!”
護士有些生氣。
“你老公肋骨斷了三根,肺部感染,還伴隨重度失溫,他現在也需要治療!”
許清沅冷著臉反駁。
“他命硬得很,跑了這麼多年船,哪次不是完好無損地回來?”
“敘白不一樣,他身體底子薄。要是他的腿保不住,我怎麼跟他爸媽交代?”
我強撐著撐起身子。
視線穿過人群,落在許清沅那張熟悉的臉上。
“許清沅。”
我喊了她的名字,聲音啞得像砂礫磨過。
她愣了一下,踩著高跟鞋不耐煩地走過來。
“你喊什麼?不是跟你說了等一會兒嗎?”
我看著她幹淨整潔的衣服,和因為焦急而泛紅的眼眶。
“你知不知道,這場風暴,全船二十個人,死了十六個。”
許清沅的眼神閃爍了一下,顯然是不知道傷亡這麼慘重。
但很快,她又理直氣壯起來。
“這不就是你們幹這行的風險嗎?”
“再說了,你是船長,風暴來了你沒有做好預案,導致這麼大的傷亡,你還有臉在這裏跟我叫屈?”
我死死盯著她。
這就是我拚了命也要回來見的人。
這就是我結婚七年的妻子。
我咽下喉嚨裏湧上來的血腥味,指著護士手裏的單子。
“好,我不叫屈。”
“麻煩你,把我的字簽了。我不想死在醫院的走廊裏。”
許清沅被我的眼神刺了一下。
她一把扯過單子,刷刷簽上名字,把筆用力扔在推車上。
“沈硯渡,你簡直不可理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