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從公司出來,我沒有回家,直接去了軒軒的幼兒園。
幼兒園老師看到我,一臉驚訝。
“軒軒爸爸?軒軒半個小時前就已經被江叔叔接走了呀。”
“許媽媽早上特意交代過,說以後軒軒都由江叔叔負責接送。”
我攥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陷進肉裏。
打車來到江敘白那套市中心的高級公寓。
我站在門外,還沒敲門,就聽見裏麵傳來的歡聲笑語。
“軒軒,這個樂高飛船拚得好不好?”是江敘白的聲音。
“好!江叔叔好厲害!比爸爸笨手笨腳的厲害多了!”
“那軒軒叫我一聲什麼?昨天教過的。”
“幹爹!”
緊接著,是許清沅嬌嗔的笑聲。
“敘白,你別教壞孩子。軒軒,不許亂叫。”
她嘴上說著不許,語氣裏卻沒有半分責怪,反而充滿了縱容的甜蜜。
我猛地抬起腳,一腳踹開了公寓的大門。
“砰”的一聲巨響。
屋裏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許清沅看到是我,第一反應不是解釋,而是猛地站起身,張開雙臂把坐在輪椅上的江敘白護在身後。
她皺著眉,滿臉怒容地指責我。
“沈硯渡,你發什麼瘋?!跑別人家裏來踹門,你是個土匪嗎?”
我看著散落一地的樂高玩具,還有被她護在身後的江敘白。
“我發瘋?”
我一步步走過去。
“許清沅,你背著我,讓我兒子叫別的男人幹爹。你問我發什麼瘋?”
許清沅理直氣壯地迎上我的目光。
“不就是孩子認個幹爹嗎?你至於發這麼大火?”
“敘白沒結過婚,又很喜歡軒軒。他腿都這樣了,以後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都不一定。”
“讓軒軒認他做幹爹,權當是寬慰他的心,你作為一個父親,連這點同情心都沒有嗎?”
我氣極反笑。
“同情心?你拿我兒子去同情你的小情郎?你還要逼我到什麼地步?”
江敘白從許清沅身後探出頭,聲音委屈極了。
“硯渡哥,你別罵清沅姐。都是我不好,是我太喜歡軒軒了......”
“閉嘴!”我厲聲打斷他,“你算個什麼東西,也配提我兒子!”
許清沅上前猛地推了我一把。
“沈硯渡!你給我滾出去!”
就在這時,我口袋裏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。
是市第一醫院的急救電話。
“請問是沈建國的家屬嗎?”
我腦子“嗡”的一聲。
“我是。我爸怎麼了?”
醫生的聲音急促而嚴厲。
“你父親去港口視察,被情緒激動的船員推倒,突發腦中風!”
“現在正在搶救室,隨時有生命危險!你趕緊過來簽字!”
我渾身的血液瞬間涼透了。
“我馬上到!”
掛斷電話,我紅著眼眶看向許清沅。
“我爸中風了。”
許清沅的表情僵了一下,眼神閃躲。
我突然意識到了什麼。
“醫生說,他被家屬推倒的。那些家屬為什麼會去港口堵他?”
我步步緊逼。
“是因為你今天在公司大廳,當眾承認我是殺人凶手!他們拿我沒辦法,就去圍堵我爸!”
許清沅臉色有些發白,但還是硬著頭皮反駁。
“我怎麼知道他們會去堵爸?我隻是說了實話......”
“你早就接到了醫院的電話,對不對?!”我怒吼出聲。
許清沅咬了咬嘴唇,心虛地避開我的視線。
“是......半小時前醫院打過電話。但是敘白要做康複評估,我走不開。反正醫院有護工看著,我打算等評估做完再告訴你的......”
我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捏碎了。
“你為了陪他做一個不痛不癢的康複評估,把你公公的生死瞞了半個小時!”
我指著門外,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。
“許清沅,你真讓我惡心。”
我沒有再理會她,轉身衝進暴雨中。
趕到醫院的時候,醫生告訴我,再晚送來二十分鐘,人就救不回來了。
父親雖然保住了一命,但落下了偏癱的後遺症。
深夜的暴雨越下越大。
我從醫院出來,開著那輛破舊的吉普車回家。
車子在半路拋錨了。
雨刮器壞了,雨水模糊了擋風玻璃。
我坐在冰冷的車廂裏,肋骨疼得我直不起腰。
我拿出手機,撥通了許清沅的電話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。
“喂?幹嘛?”她的聲音透著極度的不耐煩。
“我的車拋錨在沿海公路了。”我聲音發顫,幾乎是在哀求,“清沅,你能不能開車來接我一趟?”
許清沅冷笑了一聲。
“沈硯渡,你是在裝可憐嗎?”
“我在陪敘白做複健,他疼得都睡不著覺!”
“你自己打個車不行嗎?多大的人了,這點事也要找我?我沒空!”
嘟、嘟、嘟。
電話被匆匆掛斷。
我淋著雨,拖著快要散架的身體,一步步走回老宅。
在巷口,我停下了腳步。
路燈下,站著兩個人。
許清沅撐著一把黑色的傘。
江敘白故意歪著身子,把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都靠在她的肩上。
她沒有推開。
兩人並肩慢慢走著,有說有笑。
暖黃的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長得交織在了一起。
雨水混著我傷口裂開的血水,浸透了繃帶。
我站在暴雨裏,渾身發冷。
冷到了骨頭縫裏。
我拿出手機,通訊錄翻到底。
沒有一個能撥出的號碼。
最後,指尖停留在了一串存了十二年、從未撥出過的數字上。
蘇懷瑾。
當年我剛跑船起家,她還是海事大學法學院的保送生。
她父親跑船遇難,被船司惡意壓價賠償。
是我托人幫她翻了案,拿回了應得的撫恤金。
她畢業那天給我留了這個號碼,鄭重和我交代:“以後沈先生但凡有難處,我萬死不辭。”
後來她出國做跨境並購律師,我們便斷了聯係。
我知道她的本事。
也知道這通電話撥出去,會多麼麻煩人家。
可眼下,我身後空無一人。
父親躺在搶救室,兒子被洗腦。
我的結發妻子,正扶著我的仇人,走在回我家的路上。
我按下撥號鍵。
電話隻響了一聲就被接起。
“沈先生?”
電話那頭的女聲清冷,幹練,卻透著一絲難掩的關切。
“蘇懷瑾。”
我閉上眼睛,任由雨水衝刷著臉龐。
“幫我,我想離開這個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