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柏林的機票是明晚九點。
我的行李不多,一個二十寸的行李箱就裝滿了。
兩件換洗的厚毛衣,幾本窯爐筆記,還有一盒止咳藥。
我把那件沾了氧化鉛的圍裙單獨打包,扔進了垃圾桶。
既然要走,就走得幹淨點。
下午的時候,工作室那邊突然來了一個加急訂單。
市裏的博物館要借展一批仿古瓷,點名要用最傳統的老坑泥料。
老坑泥料質地硬,需要手工捶打四個小時才能醒泥。
以前這種粗活,都是我帶頭幹的。
手機響了,是沈越。
"江予安,你馬上來一趟後院。"
他的聲音透著不耐煩。
"老坑的泥料送來了,工人們今天放假,你過來搭把手。"
"我搬不動。"我靠在沙發上,感覺呼吸都是痛的。
"別裝了行不行?"
沈越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。
"以前幾百斤的料你都能扛,今天讓你搬兩袋泥你就喊搬不動?"
"微梔的手前幾天被燙傷了,不能碰粗活。我不讓你幹讓誰幹?"
"你趕緊過來,借展的事情要是黃了,你負得起責嗎?"
他甚至沒有等我回答,直接掛斷了電話。
我看著天花板,胸口的窒息感一陣陣湧上來。
他是真的忘了。
上個月他過生日,我在後院搬泥料,不小心被生鏽的鐵釘劃破了小腿。
當時他在切蛋糕,宋微梔把第一塊蛋糕喂到了他嘴裏。
我一瘸一拐地走進去,告訴他我可能需要去打一針破傷風。
他說:"就劃破點皮,貼個創可貼就行了,別掃大家的興。"
我站起身,換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,打車去了工作室。
外麵開始下起了冷雨。
初冬的雨夾著冰渣,打在臉上像刀割一樣。
工作室後院的雨棚漏水了。
十幾袋幾十斤重的老坑泥料堆在積水裏,如果不馬上挪到高處,就全毀了。
我走過去,看到沈越正打著傘,護著宋微梔往屋裏走。
"師父,這雨太大了,我的鞋子都濕了。"
宋微梔嬌嗔著往沈越懷裏縮。
"趕緊進去換鞋,別著涼了。"沈越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。
他轉頭看到我,臉色瞬間恢複了冷漠。
"你還愣著幹嘛?沒看到泥料都快泡水了嗎?"
"趕緊搬到台階上去啊!"
我沒說話,走到泥料堆前。
一袋泥料五十斤。
我彎下腰,雙手抓住編織袋的邊緣,用力往上提。
剛提到膝蓋,肺裏突然一陣劇烈的痙攣。
一口氣沒喘上來,我眼前一黑,連人帶泥重重地摔進了泥水裏。
冰冷的水瞬間濕透了我的衣服。
"你幹什麼呢?毛手毛腳的!"
沈越不僅沒有扶我,反而皺著眉退後了一步,生怕泥水濺到他身上。
"不就是讓你搬點東西嗎?你至於故意摔跤給我看嗎?"
我趴在地上,泥水灌進了我的嘴裏。
我想說話,但喉嚨裏像被塞了一把沙子,隻能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喘息。
"師母這苦肉計演得也太逼真了吧。"
宋微梔站在台階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嘴角帶著嘲諷的笑。
"師父,我看她就是不想幹活。這幾袋泥料值幾萬塊呢,泡壞了算誰的呀?"
沈越的臉色鐵青。
"江予安,我數到三,你給我站起來。"
"一。"
我雙手撐著地麵,指甲深深摳進泥裏,試圖爬起來。
"二。"
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衝破了喉嚨。
我捂住嘴,溫熱的液體順著指縫流了下來,滴在泥水裏,暈開一片暗紅。
"三。"
沈越的腳步聲停在了我麵前。
他沒有看到我的血。
他隻看到了我弄臟的地麵。
"行,你愛在地上趴著就趴著吧。"
他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。
"微梔,我們走。晚上的慶功宴快遲到了。"
他轉過身,連傘都沒有偏向我一分,帶著宋微梔走進了燈火通明的屋子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,雨下得更大了。
我在泥水裏躺了很久。
直到雨水把手上的血跡衝刷幹淨。
我慢慢爬起來,沒有去看那些泥料,也沒有走進那扇門。
我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。
這是我最後一次,被他的冷酷刺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