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上午,我獨自去了醫院的呼吸科。
專家號是我半個月前搶的。
王主任拿著我的CT片子,眉頭鎖成了一個死結。
"江小姐,你這個肺部陰影擴散得太快了。"
他指著片子上大片大片的白色絮狀物。
"長期吸入粉塵和有害氣體,你的肺泡已經大麵積失去彈性了。"
"家屬沒來嗎?這麼嚴重的病情,必須有家屬簽字。"
我看著桌上的玻璃杯。
"他很忙。"
"再忙能有命重要?"
王主任把片子拍在桌上,語氣嚴厲。
"你現在的肺活量隻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。"
"隨時可能發生急性呼吸衰竭。"
"我建議你立刻辦理住院,靠吸氧維持。"
"如果不幹預呢?"我問。
"最多半年。"王主任看著我,眼神裏透著憐憫。"後期會非常痛苦,等於活活憋死。"
我點點頭,將化驗單疊好收進包裏。
"王主任,柏林肺病中心那個新的臨床試驗,我符合標準嗎?"
王主任愣了一下,翻開我的病曆。
"條件是符合的,但那個項目淘汰率很高,而且人在異國他鄉,沒人照顧怎麼行?"
"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。"
我站起身,朝他鞠了一躬。
"謝謝您,資料我已經提交了,明晚的飛機。"
走出醫院大門,陽光刺得我有些睜不開眼。
冷風灌進鼻腔,我扶著花壇邊緣,咳得整個人都在顫抖。
手機震動了起來。
是沈越打來的。
我接起電話,沒有說話。
"江予安,你不在家?"
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躁。
"在醫院。"
"拿個報告怎麼去這麼久?微梔說她下午要在工作室開個直播,展示天青釉的配方比例。"
"配釉室那幾個電子秤呢?我怎麼找不到?"
我靠在冰冷的瓷磚上。
"在你右手邊第三個櫃子的底層。"
電話那頭傳來翻找的聲音。
"沒有啊,微梔說她看你昨天收起來了。"
"師父,是不是師母不想讓我用啊?"
宋微梔嬌弱的聲音從背景音裏傳過來。
"沒關係,我自己憑手感配也可以的,大不了就是廢幾爐泥料。"
沈越的語氣立刻沉了下去。
"江予安,你是不是把東西藏起來了?"
"我沒藏。"
"沒藏怎麼找不到?微梔下午的直播預熱都發出去了,幾萬人在等。"
"你趕緊回來幫她把設備找出來。"
我深吸了一口氣,肺裏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痛。
"沈越,我剛剛拿到了複查報告。"
"報告怎麼了?不是普通的炎症嗎?"
"醫生說......"
"師父!不好了!泥料機卡住了!"
宋微梔的一聲驚呼打斷了我的話。
電話那頭傳來機械刺耳的轟鳴聲。
"微梔你別碰!退後!"
沈越的聲音瞬間變得慌亂而焦急。
接著是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東西碰撞的悶響。
"江予安,我這邊出急事了,你趕緊打車回來!"
"嘟嘟嘟......"
電話掛斷了。
我看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,扯了扯嘴角。
他連一句"醫生說了什麼"都沒耐心聽完。
回到工作室的時候,直播已經開始了。
配釉室裏燈火通明。
宋微梔穿著我那件特製的防火圍裙,站在鏡頭前笑得甜美。
"大家看,這就是天青釉最關鍵的一步,必須由師父在旁邊把控溫度哦。"
沈越站在她身後,手裏拿著測溫槍,眼神專注地盯著窯口。
那是他以前看我的眼神。
我站在玻璃門外,看著裏麵其樂融融的兩個人。
工作室的角落裏,堆著幾包劣質的硫磺土。
那是我前幾年為了幫他試探底溫,親手篩出來的。
粉塵漫天的那幾年,沈越會在半夜給我熬冰糖雪梨。
他說:"阿予,等我燒出真正的天青,這窯火就再也不用你守了。"
他做到了。
天青燒出來了。
但站在窯口迎接奇跡的人,換成了宋微梔。
我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
"哎呀,師母回來了。"
宋微梔對著鏡頭招了招手,語氣裏帶著幾分炫耀。
"給大家介紹一下,這是我師父的未婚妻,平時負責工作室的後勤打雜。"
後勤打雜。
我這個擁有古窯傳承人資格的畫師,變成了她嘴裏的打雜。
評論區飛快地滾動著。
"未婚妻看著好老氣啊,還是微梔和師父比較配。"
"打雜的別擋鏡頭啊,我們要看師父的手!"
沈越皺了皺眉,轉頭看向我。
"你站在那幹嘛?沒看到在直播嗎?"
他走過來,壓低了聲音。
"電子秤在哪?趕緊找出來,別耽誤微梔的事。"
我繞過他,走到第三個櫃子前。
拉開最底下的抽屜,拿出那台積了一層薄灰的電子秤。
遞給他的時候,我手腕脫力,電子秤砸在了工作台上。
發出重重的聲響。
沈越的臉色很難看。
"你甩臉色給誰看?"
"微梔好心在直播裏介紹你,你一句謝都沒有就算了,還摔東西?"
"她介紹我是打雜的。"
我平靜地看著他。
"沈越,工作室當初注冊的法人是我,配方專利也是我寫的。"
"什麼時候輪到她來定義我的身份了?"
鏡頭還開著。
宋微梔的臉色白了一下,眼淚說來就來。
"師母,對不起,我不是那個意思......"
"我隻是覺得師父平時太辛苦了,你在家也不懂燒窯的辛苦,我想替你多幫幫他。"
她咬著嘴唇,看向屏幕。
"大家別怪師母,她可能就是今天心情不好。"
評論區瞬間炸了。
"這女的誰啊這麼囂張?"
"微梔別哭,咱們不理她!"
沈越一步上前,擋在宋微梔麵前。
"江予安,你今天吃錯藥了?"
"馬上給微梔道歉。"
他指著門口。
"不然你就出去,別在這丟人現眼。"
我看著他護著宋微梔的姿態,就像護著一件易碎的絕世珍寶。
"好。"
我點了點頭,沒有任何爭辯。
"我出去。"
我轉身走向門口。
在推開門的那一刻,我停下了腳步。
"沈越,那件防火圍裙我穿了七年,領口沾了有毒的氧化鉛。"
"你讓她趕緊脫下來吧,會過敏的。"
沈越僵在原地。
我沒有回頭,關上了那扇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