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
晚上八點。

我洗了個熱水澡，換上幹淨的衣服，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。

機票是明晚九點，但我想現在就走。

這個城市，這個家，我已經一秒鐘都待不下去了。

我從抽屜裏拿出那本厚厚的窯爐筆記。

七年，兩千五百多個日夜。

每一頁都記錄著火候、配比、溫度，還有我因為吸入硫氣而整夜失眠的日期。

這是沈越能成為"古窯匠人"的全部基石。

我把筆記平放在茶幾上。

然後，我摘下了無名指上的訂婚戒指。

那是一枚很素的銀圈，他當年在路邊攤買的，說等有錢了給我換個大的。

我信了七年。

現在，我把它壓在了筆記的封麵上。

手機亮了。

是工作室群裏的消息。

宋微梔發了一段視頻。

視頻裏是一張長長的餐桌，擺滿了昂貴的海鮮和紅酒。

沈越坐在主位上，正在給宋微梔剝蟹腿。

"謝謝師父的慶功宴！今天真是太開心啦！"

配文後麵還跟著幾個愛心表情。

群裏的工人們紛紛附和拍馬屁，沒有人問一句在雨裏搬泥料的師母怎麼樣了。

我按滅了屏幕，拉起行李箱，走向門口。

在手握住門把手的那一刻，我還是撥通了沈越的電話。

我想給他最後一次機會。

如果他接了，如果他問一句我好不好。

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。

背景音裏很嘈雜，有人在敬酒。

"你又幹嘛？"沈越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煩。

"泥料搬完了？"

"沈越。"我的聲音很平靜，出奇的平靜。

"我不搬了。"
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。

"你什麼意思？江予安，你敢撂挑子？"

"博物館的人明天就來拉貨，你現在跟我說你不搬了？"

"對，不搬了。"

我看著玄關處的穿衣鏡，鏡子裏的女人麵色蒼白，卻眼神清明。

"我們的婚約，作廢吧。"

"戒指和筆記我留在茶幾上了。以後你的窯，你自己守。"

沈越冷笑了一聲，似乎覺得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。

"江予安，你又在鬧什麼脾氣？"

"為了幾袋泥料，你要跟我退婚？你是不是覺得用這種方式就能拿捏我？"

"師父，誰的電話呀？快來喝酒嘛。"

宋微梔甜膩的聲音從電話裏傳出。

沈越捂住聽筒，對那邊說了一句"馬上來"。

然後他對著電話冷冷地拋下一句：

"你愛走就走，有本事走了就別回來求我。"

"啪"的一聲，電話掛斷了。

我閉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
再睜開時，心裏那最後一點不舍，徹底煙消雲散。

我拉開門，走進了沉沉的夜色中。

晚上十一點。

工作室突然停電了。

宋微梔害怕黑，沈越隻好開車把她帶回了我們的家。

"師父，師母會不會不高興我來住啊？"

宋微梔跟在沈越身後，假惺惺地問。

"她不在家最好，省得看見她那張冷臉心煩。"

沈越推開門，按亮了客廳的燈。

客廳裏空無一人。

他的目光落在茶幾上。

那本熟悉的窯爐筆記靜靜地躺在那裏，上麵壓著一枚孤零零的銀戒指。

沈越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
他走過去，拿起那枚戒指，眉頭緊緊皺起。

"真走了？"他低聲喃喃了一句，語氣裏還帶著一絲不屑。

"以為用這種離家出走的把戲，我就會去哄她？"

宋微梔在屋裏轉了一圈，目光賊溜溜地掃過每一個角落。

"師父，師母好像把她的衣服都帶走了呢。"

她走到主臥門口，假裝好奇地往裏看。

"咦，抽屜怎麼沒關緊？"

她走過去，拉開了床頭櫃最底層的抽屜。

抽屜裏空蕩蕩的，隻有角落裏卡著一張被折疊過的紙。

"這是什麼呀？"

宋微梔拿出來，展開。

這是一張醫院的化驗單。

她的目光落在診斷結果上，臉色變了變。

"師父......"

宋微梔的聲音突然有些發抖，她拿著那張紙，走到客廳。

"師母她......是不是得絕症了啊？"

沈越正不耐煩地把玩著那枚戒指，聽到這話，猛地轉過頭。

"你胡說八道什麼？"

他大步走過去，一把奪過宋微梔手裏的化驗單。

目光死死盯在最後那一行字上。

雙肺特發性肺纖維化，晚期。

不可逆。

沈越的呼吸瞬間停滯了。

他死死地捏著那張紙，指關節泛出慘白的顏色。

"不可逆......晚期......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