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沒有換刷手服的時間。
護士遞過來無菌手套,我直接套上,擠到台前。
腹腔裏全是血,什麼都看不清。
"吸引器。"
護士遞過來,我左手持吸引器清理積血,右手探進去沿著門靜脈主幹往下摸。
——在那裏。
變異分支的斷端,就藏在肝十二指腸韌帶後方,被一層脂肪組織擋著。
常規視野根本看不到,必須用手感去找。
這根血管的位置,我在CT上看了五十遍,閉著眼睛都知道它在哪。
"3號鉗。"
護士拍了一下,器械到手。
我阻斷入肝血流,計時開始。
"持針器。"
縫紮。一針,兩針,三針。
動作快而穩,十七年的肌肉記憶不會騙人。
三十秒。
出血停了。
手術室裏安靜了一瞬,隻剩下監護儀的滴滴聲。
劉副主任的聲音帶著顫抖:"止住了......止住了!"
我鬆開3號鉗,看了一眼計時。
阻斷時間:一分四十秒。安全範圍內。
血壓開始回升。82/56。
心率降到了112。
我退後一步,把位置讓出來。
"後麵的關腹,劉主任你來。"
劉副主任連連點頭,眼眶都紅了:"老陳,謝謝你......謝謝你......"
我沒說話,扯下手套扔進垃圾桶。
轉身往外走的時候,餘光掃到王啟明。
他靠在牆邊,臉上的血色還沒恢複,看著我的眼神很複雜——有羞愧,有不甘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
我沒看他。
推開手術室的門,李嫂撲了上來。
"陳醫生!老李怎麼樣了!"
"手術還在繼續,但危險期過了。放心吧。"
她的眼淚嘩地就下來了,拉著兒子跪在地上就要磕頭。
我趕緊把她拉起來:"別這樣,這是我應該做的。"
從住院部出來,已經是中午十二點。
陽光很刺眼。
我站在台階上,剛掏出手機準備給張院打電話說明情況,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"陳遠舟!"
主任老周的聲音。
我轉過身。
他站在住院部門口,臉色鐵青,胸口劇烈起伏著。
"你!誰讓你進手術室的!"
我看著他沒說話。
"你已經不是本院的醫生了!你沒有資格碰我們的病人!"
"你知不知道這算什麼!這算非法行醫!我可以告你!"
我依然沒說話。
他走近兩步,手指幾乎戳到我臉上。
"你以為你救了人就是英雄了?你這是在打醫院的臉!打我的臉!"
"主任。"
我終於開口,聲音很平靜。
"患者術中大出血1500毫升,窗口期不超過十分鐘。如果我不進去,他今天就會死在手術台上。"
"你——"
"我不是來打誰的臉的。我隻是不想看著一個人死。"
老周的嘴張了張,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我轉身走下台階。
走出三步,手機響了。
張院的電話。
"老陳,你回來吧。下午有台急診胰十二指腸切除,你來主刀。"
"好。"
我掛了電話,走向停車場。
身後,老周還站在住院部門口。
我沒有回頭。
但我知道,這件事沒有結束。
因為就在我開車離開的時候,手機又亮了一下。
一條微信。
來自王啟明。
"陳老師,今天的事謝謝您。但有件事我得提醒您——您今天無證進入手術室的事,我父親已經知道了。他很不高興。"
我看著這條消息,忽然笑了。
不高興?
好。
那就讓他不高興著吧。
我倒要看看,一棟科研樓的錢,能不能買走一條人命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