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額爾敦家的氈房裏坐滿了人,紅布包被放在桌子正中間。
他阿媽先開口,“阿蘭,你和額爾敦的事拖了這麼多年,今天長輩都在,就把規矩改一改吧。”
我坐在阿媽身邊,手指壓著膝上的藍袍子,“改什麼?”
她把紅布包打開,裏麵是我家送去的哈達、銀碗,還有外婆那對舊鐲子。
“大白明天要陪小雪回學校做草原文化展示,你的嫁妝先換成老灰,婚禮也往後挪挪。”
阿媽猛地站起來,“你們這是退親?”
額爾敦皺眉,“嬸子,話別說這麼難聽,隻是小雪那邊活動重要,阿蘭又不是外人,等一等怎麼了?”
他阿媽接得更順,“阿蘭年紀不小了,真退了親,臉上也不好看,我們是給她台階。”
屋裏幾個嬸子點頭。
“是啊,姑娘家別太倔。”
“額爾敦條件好,忍一忍就過去了。”
“支教老師是客人,草原人講待客。”
我看向那些熟悉的臉。
小時候她們誇我騎馬快,誇我會熬奶茶,誇我將來一定是最風光的新娘。
現在她們勸我忍。
額爾敦把一杯奶茶推到我麵前,“喝點熱的,別鑽牛角尖。”
我沒碰,“你也覺得該換?”
“老灰適合你。”他頓了頓,“大白性格活潑,小雪現在離不開它。”
我忽然笑了,“一匹馬也會治病了?”
林雪坐在角落,眼淚立刻掉下來,“阿蘭姐,我知道你討厭我,可我真的隻是想留下點和草原有關的回憶,我病了這麼久,難得開心一次。”
額爾敦臉色沉下去,“夠了。”
他很少這樣當眾凶我。
屋裏徹底靜了。
他放緩聲音,卻更傷人。
“阿蘭,小雪不像你,她沒有家人護著,也沒有草場。”
“她隻有我這個朋友,你非要把她逼到絕路嗎?”
我喉嚨像被奶皮堵住。
原來我有阿媽,有草場,有一身能扛事的骨頭,就活該被讓。
阿媽把舊鐲子收回紅布包,“這親不結也罷。”
額爾敦阿媽急了,“你們秦家別給臉不要臉。”
額爾敦抬手攔住她,目光盯著我,“阿蘭,你想清楚,出了這個門,我不會再哄你。”
若是以前,這句話足夠讓我心軟。
我怕他真不哄我,怕八年感情被一句氣話斷了。
可我看著他手腕上那道舊疤,忽然想起他馴大白那天,明明疼得站不穩,還笑著問我嫁不嫁。
那時候的額爾敦,到底是真的愛我,還是隻愛那個能讓他成為草原英雄的自己?
我起身,“那就不哄了。”
額爾敦的手指猛地收緊,銀碗在桌上磕出一聲輕響。
林雪忽然拉住他的袖口,“額爾敦,別為了我和阿蘭姐吵了,我明天不去展示了。”
他低頭看她,聲音立刻軟下來,“不關你的事。”
這點溫柔,真刺眼。
我跟阿媽離開時,額爾敦沒有追出來。
氈房外風很硬,吹得紅布包一角翻開。
我彎腰去撿散落的哈達,卻看見紅布包裏夾著一張折過的紙。
紙上是旗裏文化站的蓋章。
“草原非遺展示推薦表”。
推薦人寫著額爾敦。
展示人寫著林雪。
下麵還有一行備注。
“展示用馬匹及傳統嫁妝物件,由額爾敦家屬自願提供。”
家屬。
我捏著那張紙,指腹停在自願兩個字上。
阿媽問我怎麼了。
我把紙重新折好,塞回紅布包裏,“沒什麼。”
可心口忽然發緊。
因為那張推薦表的日期,是三個月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