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賽馬節的彩旗剛掛起來,額爾敦就派人來催我換衣服。
阿媽把藍袍子遞給我,手指停在領口那枚銀扣上,“這是你外婆留給你的,若不想去,就不去了。”
我扣好銀扣,“去吧,嫁妝還在那裏。”
草場上人很多,烤羊肉的香味混著馬糞味,熱鬧得像一鍋滾開的奶茶。
我到時,林雪正站在大白旁邊。
她穿著一身新做的白色蒙古袍,袖口壓著細銀線,腰間係的正是我那條洗過的紅頭繩。
額爾敦站在她身側,替她調整馬鐙。
有人看見我,聲音立刻低下去。
“阿蘭來了。”
“這身白袍子看著真像新娘啊。”
“別說了,額爾敦聽見不好。”
林雪轉過身,像是才發現我,“阿蘭姐,你別誤會,額爾敦說這條紅繩能安撫大白,我才戴一下的。”
她手指輕輕摸著紅繩,動作小心,卻沒有半點要解下來的意思。
我看向額爾敦,“那是我的。”
他直起身,語氣淡淡,“一根繩而已,明天我再給你買十根。”
“那是我親手編的。”
“阿蘭。”他叫我的名字,帶著警告,“今天這麼多人,別讓我難堪。”
他又說難堪。
可真正站在人群裏被剝幹淨尊嚴的人,是我。
賽馬開始前,族裏長輩照例要讓準新人牽馬繞場。
去年額爾敦當著所有人的麵說,今年會帶我繞。
可主持人高聲喊出的名字,是額爾敦和林雪。
掌聲響起來時,我站在人群最前麵,手腳涼得厲害。
額爾敦牽著大白,林雪坐在馬背上朝眾人揮手。
她笑得羞澀,像是真的成了草原的新娘。
我聽見有人小聲說,“阿蘭也太可憐了吧。”
另一個人接話,“可憐什麼,二十八了還沒嫁,額爾敦肯娶她就不錯了。”
阿媽想衝過去,被我按住手腕。
“算了。”
她眼圈一下紅了,“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”
我以前當然不是這樣。
以前誰碰大白,我都能追著人罵半裏地。
以前額爾敦晚回一刻,我都要問他是不是又去幫哪個姑娘搬草料。
可現在,我連問一句都覺得累。
繞場結束,林雪忽然從馬背上下來,走到我麵前。
她解下紅繩遞給我,“阿蘭姐,我還是還給你吧,我不想讓你難過。”
我剛伸手,額爾敦已經先一步拿走。
“不用還。”他把紅繩重新係回林雪腰間,“說了借你就是借你,她不會這麼小氣。”
林雪眼底閃過一點得意,又很快低下頭。
族長皺了皺眉,“額爾敦,這紅頭繩是姑娘家的私物,你這樣不合規矩吧。”
額爾敦笑了笑,“叔,阿蘭是我的人,她的東西我做主。”
這句話落下,周圍安靜了一瞬。
我抬頭看他,“我是你的人?”
他像聽見什麼笑話,“不然呢?你還想是誰的人?”
我沒有再說話。
主持人催下一場比賽,額爾敦把老灰牽到我麵前,“騎吧,別耽誤時間。”
老灰年紀大了,鬃毛稀疏,馬鞍也舊得掉皮。
我摸了摸它的脖子,剛要上馬,林雪突然輕聲說,“額爾敦,我還是有點怕,要不你陪我跑一段吧。”
額爾敦沒猶豫,“好。”
他翻身上了大白,坐在林雪身後,雙臂從她兩側繞過去握韁。
人群裏起哄聲轟然響起。
我站在老灰旁邊,看著他們從我麵前疾馳而過。
風掀起林雪腰間的紅繩,像一記耳光抽在我臉上。
比賽結束時,大白拿了第一。
獎台上,族長把象征彩頭的銀馬鞭遞過去。
額爾敦沒接,反而示意林雪伸手。
“今天是小雪騎得好,彩頭給她。”
族長遲疑,“這銀馬鞭按規矩,是給未來新娘壓箱底的。”
額爾敦仍舊笑著,“她膽子小,留個紀念而已。”
林雪捧著銀馬鞭,眼眶紅紅的,“謝謝你,額爾敦。”
我在人群外看著,手機裏彈出航空公司的提醒。
明早九點四十,呼和浩特飛北京。
我按滅屏幕時,額爾敦的阿媽從身後走來。
她看著我,語氣不冷不熱,“阿蘭,晚上來家裏吃飯,有些話該說清楚了。”
她手裏攥著一個紅布包。
露出來的一角,正是我家當年給額爾敦家的訂親哈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