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程時越大步走進來,推了我一把。
我毫無防備地摔回床鋪,頭稍微偏了偏,剛好瞥見那離他的妻子尚有一米的碎片。
就是這樣,他便如此緊張了。
我慢慢地轉過頭,看著他們。
程時越站的肩膀比以前寬了,鬢角白了,額頭上有三道橫向的紋路。
沈聽雪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,臉上也有一樣的歲月痕跡。
儼然是一對幸福的中年夫妻。
三十年的風雨共度。
每一場雨都在他們的臉上留下了一道溝壑。
每一陣風都在他們的眼角刻了一條細紋。
而我是一個被裝進玻璃罐子裏的標本。
時間在我身上停止流動,什麼都留不下來。
程時越似乎察覺到自己的反應過度,語氣軟下來。
“你的身體感覺好嗎?”
我勾起了唇角,露出一個苦笑。
隻要依靠儀器維持生存,隻能依靠藥物減輕痛苦,怎麼可能好呢?
“保守治療吧。”
“這次,不要折騰了。”
他說的保守治療,放棄生活質量的那種活法。
不能見光,不能離開儀器。
像一個物件一樣被保存在床上,靠各種管子和電線維持著“活著”這個生物學定義。
但他知道,我討厭那樣。
所以三十年前,他才會主動提出冷凍方案的。
我閉上眼,眼淚沿著眼角滑落,無聲無息。
沈聽雪走進了一步,俯身替我掖好被角。
在我耳邊,她將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擺正你的位置,現在,你才是小三。”
我聽見腳步聲漸漸遠去,病房被關上門。
但不到片刻,門卻又被人重新推開。
我愣住,抬起頭,看見一個擁著盲杖的小女孩,她另一隻手裏還抱著一個球形的東西。
她走到床邊,把那個球形的東西放在我的腿上。
是一個星空燈,塑料外殼,很普通的款式,甚至有些廉價。
“姐姐,我聽到你在哭。”
她抬頭用空洞的眼神望著我。
“我給你看極光,你別哭了好不好?”
我怔怔地點頭,才發覺她看不到,趕緊補了一聲“好”。
“姐姐,把燈關掉吧。”
我顫著手關上燈,麵前的星空燈投影出星點,小小的光束在天花板上旋轉。
這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星空燈。
“姐姐,媽媽說,這就是極光哦,是世界上最美的東西,好看嗎?”
我看著天花板上那些閃動的假象:“好看。”
“那姐姐,可以告訴我極光長什麼樣子嗎?”
她抬頭,期待著。
我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星星點點製造的極光偽夢,開口講出了我在那些漫長的黑暗裏一遍一遍想象出來的極光。
“就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大瓶熒光顏料,綠色、粉色、紫色,顏料慢慢地在黑色的畫布上洇開,一圈一圈的,一道一道的。”
小女孩安靜地坐著,臉朝著我的方向,嘴巴微微張開。
“它在慢慢地動,像一條發光的河流在夜空中緩慢地轉彎,緩慢地變形,從這條曲線到那條曲線。”
我哽咽了一下。
“極光是冰冷的顏色,卻讓人感到炙熱。”
“因為它將夜幕撕開了縫隙,透出了希望。”
我終於說不下去。
眼淚糊住了我的嘴唇。
我摸索著找到手機,給程莫晞發了一條消息過去。
“我要做手術,越快越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