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手術前,我在捐贈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一共是七份。
如果我沒能從手術台上下來,我的心、肝、脾、肺、腎、眼角膜,每一個器官都會給需要的人。
還有一份特殊的,捐獻大腦,用作醫科大學的研究標本。
這是我這一生最後的價值了。
好像也是唯一的價值吧。
我在離開人世之後,還能成為其他人存活下去的希望。
想到這裏,心口的苦澀似乎減輕了一些。
護士收走遺體捐贈協議時恭敬地小聲對我說了一句:“謝謝您。”
那聲音飽含了她能夠給予的最真摯的敬意。
可是,作為一個將死之人,我大概已經不再需要這種模糊的感情。
病房外,手術床早已等候多時。
護士問我有沒有家屬陪同。
我搖了搖頭。
手術的消息我沒有告訴任何人。
我赤條條一個人,便赤條條一個人走吧。
推進手術室的路很長,燈光從頭頂一盞盞閃過,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比往常更加濃重。
就在轉角的地方,我短暫地看到了另一頭的他們。
程時越站在人群裏,被一位滿臉感激的家屬送上錦旗。
錦旗正中間幾個大字映入我的眼簾。
“仁術仁心,不放棄任何一個病人。”
他的父親,或者說,我的父親,安靜地站在旁邊,眉眼間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那種笑容我不陌生,他以前看我考第一名的時候也是這樣笑的。
他們沒有看到被推著經過的我。
或許在他們的世界裏,我真的已經是某種無關緊要的透明存在。
我努力抬起那無力的手,想做個告別。
可惜沒有人回頭。
沒關係,或許這樣的告別才最符合我們之間的關係。
手術燈在天花板上亮了起來。
它讓我想起了盛夏的日光,很刺眼,但並不溫暖。
我閉上眼,周圍的喧囂遠去。
毫無波瀾的結果,毫無意外的落幕。
我的靈魂從身體中脫離。
程莫晞站在我的屍體旁,低著頭看我的臉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轉過身,推開手術室的門,走了出去。
走廊裏的燈光照進手術室的那一瞬間,我看到她的肩膀在抖。
她蹲在手術室外,手指插進頭發裏。
來接女兒下班的程時越走了過來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想要做好醫生你不能有喜悲,你要成為有一個冷血動物。”
他的話不帶任何起伏,甚至讓我覺得有些冰冷。
程莫晞抬起頭,倔強地看向他。
“可是爸爸,我們的工作是要麵對生死的。”
“醫學和其他學科不一樣,醫學是有溫度的,這是你十八歲時寫下的日記啊!”
程時越皺眉回答,聲音平靜如水。
“學醫和做醫生不一樣,做醫生首先要變得麻木。”
程莫晞站起身來,直視著自己的父親。
“爸爸,你忘記了自己的醫學理想和人文關懷了嗎,這樣漠視人的生命,你不怕夜半看到那些被你冷漠對待的患者嗎?”
程時越拍拍她的肩膀。
“盡全力就好,問心無愧就好。”
程莫晞拉下了父親的手。
“您這一輩子,都問心無愧,對得起每一個患者嗎?”
程時越躲開了程莫晞探究的眼神,咬了咬牙,終究還是沒能說出那一個“對”。
因為他想起了我。
那個在冷凍倉裏沉睡了三十年,不會再被叫醒的人。
他這輩子放棄過的唯一一個人,唯一愧對的人。
他的手指撫摸上胸口的鋼筆。
他第一次穿上白大褂的時候,我將這支鋼筆戴在了他的口袋裏。
程莫晞看到之後問:“這支鋼筆不是早就壞掉了,你怎麼一直帶著。”
程時越沒有理會她,轉身掏出手機。
我飄在上空,看到他撥通了我的手機號。
“嘟......嘟......”
可惜,這永遠不會有人接聽了。
一聲聲“嘟”中,手術室的門再次被人推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