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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被抬回靈蠱峒時，天還沒亮。

峒主把銀針刺進我心口，黑血順著針尾滴進藥盆。

“母蠱碎了。”

“負心反噬已成，再拖，五臟都會被蠱毒啃空。”

阿嫲聲音發顫：

“還有沒有辦法？”

峒主看向藥池深處。

“剜出母蠱，喝下忘情水，斷情根。”

“活下來，就不再是從前的藍心瑤。”

阿嫲握著我的手，眼淚一滴滴砸下來。

“瑤瑤，喝吧。”

我沒接。

藥汁黑亮，涼得起霧。

峒主說：

“若你還舍不得，便去山下看一眼。”

“看清楚，再決定。”

我披著黑鬥篷下山，去了鎮上的實驗室。

天色還沒亮透，實驗樓外已經掛起了橫幅。

玻璃門內燈火明亮，牆上貼著新的成果海報。

第一作者：秦越。

第二作者：沈曼吟。

項目來源：沈氏醫藥聯合實驗室。

海報角落印著一行字：

“傳統端午草本現代轉化項目成果發布。”

沒有阿公。

沒有靈蠱峒。

也沒有藍心瑤。

我站在門外，手指一點點蜷緊。

忽然想起半年前，秦越第一次帶沈曼吟和研究組進寨。

阿嫲特意換了新衣，寨民們也都站在吊腳樓前等著。

他們都以為，秦越終於回來結親了。

有人笑著問：

“秦先生，這位就是城裏來的同事？”

秦越點頭，側身讓沈曼吟走到前麵。

沈曼吟穿著白裙，脖子上掛著工作牌，笑起來溫溫柔柔。

研究組的人舉著相機，對著藥田、吊腳樓、阿嫲的銀飾拍個不停。

我站在秦越身邊，手腕上戴著他親手打的銀鐲。

那一刻，我以為他會像六年前一樣，牽起我的手，告訴所有人，我是他的未婚妻。

可他隻是看了我一眼，語氣平靜地向眾人介紹：

“這位是藍心瑤。”

“我們項目在當地的民俗合作對象。”

我臉上的笑僵住。

寨民們安靜了，阿嫲手裏的藤杖輕輕一顫。

有人疑惑地看向我腕上的銀鐲，又看向秦越。

他接著對研究組說：

“阿瑤熟悉山裏的草藥和習俗，以後原藥材采集、民俗儀式記錄，都可以找她配合。”

沈曼吟順勢走到我麵前，遞給我名片。

“阿瑤姐姐，以後有事可以接著找我。”

她笑得親切，“特別是藥材方麵，我來和師兄對接。”

我低頭看著那張名片。

沈氏醫藥聯合實驗室。

項目執行負責人：沈曼吟。

那天他還對我說：“阿瑤，把阿公的手稿原件給我。”

我愣住。

“原件？”

“嗯。”他語氣自然，“項目要正式歸檔保護，後續申報成果、專利、論文都需要原始材料。”

我輕聲說：

“這是阿公留下的東西，不能離開寨子。”

沈曼吟站在門口，笑著開口：

“阿瑤姐姐，我們不是拿走，是幫你保護。”

“這些紙這麼舊，萬一蟲蛀、受潮，損失就大了。”

秦越的眼神裏第一次有了明顯的不耐。

“你不懂保存。”

“放你這裏，遲早發黴。”

我怔怔地看著他。

可那時的我，還是信秦越。

信他會把阿公的名字寫進論文。

信他會讓所有人知道，靈蠱峒不是所謂的民俗素材。

信他功成名就那天，會牽著我的手告訴全世界，藍心瑤是他發誓相守一輩子的妻子。

所以我還是把阿公的手稿一頁一頁取出來，交到秦越手上。

他接過時，隻說了一句：

“放心，我會處理好。”

沈曼吟在旁邊替他收進文件袋。

後來我才知道。

他們所謂的歸檔保護，是把靈蠱峒的名字歸到“民間采集來源”。

把我六年的試藥、采藥、記錄、校方，變成一句輕飄飄的當地民俗協助。

門內，幾個學生正在聊天。

“秦博士真厲害，聽說沈家投了三個億。”

“沈師姐和秦博士真般配，學術夫妻檔。”

“這次成果發布會規格很高吧？聽說後麵還要申請國際專利。”

“那山裏的姑娘呢？”

“民俗合作對象吧。”

另一個人嗤笑一聲。

“怎麼可能真娶一個沒學曆、沒見識的苗女？””

我站在門外，沒有進去。

玻璃門上映出我的影子。

黑鬥篷，蒼白的臉，唇邊還殘留著沒擦幹淨的血跡。

像個從誌怪傳奇裏走出來的怪物。

有個年輕學生看見我，推門出來問：

“你找誰？”

我搖頭。

“找錯了。”

回靈蠱峒的路上，我遇見一個趕圩回來的老人。

他認出我，笑著停下腳步：

“瑤瑤，秦先生什麼時候來辦酒？”

“你阿婆早早便為你做好了嫁衣，一晃都這麼多年了。”

我停了一下，低聲說：

“不會辦了。”

老人愣住。

目光落回我臉上時，多了幾分同情。

我往前走，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