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程牧野最終還是簽了字。
他把文件甩在桌上,紙張邊緣劃破了我的手指。
一道血痕滲出,帶來刺痛。
他看到了,目光閃爍,下意識抬手。
“程老師,這個赤緯數據好像有點異常。”
蘇婉在這時把電腦屏幕轉向他。
程牧野的手在半空拐了個彎,落在了蘇婉的鼠標上。
“哪裏?”
他俯下身,注意力被拉走。
我收回流血的手指,裝好文件。
“打擾了,程台長。”
我轉身離開,沒有回頭。
之後半個月,我每天都去天文台對接數據。
我和程牧野隻談公事,再無他話。
畢竟這十年裏,每次吵架,無論多委屈,最後低頭的永遠是我。
直到那天下午,山裏突降暴雨。
盤山公路發生泥石流,交通癱瘓。
所有人都被困在了天文台。
氣溫驟降,停電了。
我坐在休息室裏,小腿舊傷因濕冷開始作痛。
那痛楚深入骨髓,我疼得冷汗直冒,隻能抱住膝蓋。
門被推開,手電筒的光照了進來。
是程牧野。
他拿著毛毯,快步走到我麵前。
“腿又疼了?”
他聲音焦急。
他蹲下身,想把我的腿放在他膝蓋上揉捏。
就在他的手即將碰觸到我的那一刻。
走廊裏傳來一聲驚呼。
“程老師!主鏡觀測室漏水了!蘇婉還在裏麵搶救設備!”
程牧野身體一僵。
他看看我疼得發白的臉,又回頭看看走廊。
隻猶豫了一秒。
他把毛毯塞進我懷裏。
“阿絮,你自己捂一下,觀測設備太貴重,我必須去看看。”
他站起身,衝進了黑暗中。
我抱著冰冷的毛毯,聽著他遠去的腳步聲。
小腿的劇痛一波波襲來,我卻突然覺得沒那麼疼了。
過了很久,外麵的雨停了。
我扶著牆,一瘸一拐地走出休息室。
走廊盡頭的備用電源亮了。
我看到程牧野背著蘇婉走過來。
蘇婉腳踝受傷,趴在他背上,抱著一個硬盤。
“程老師,數據保住了。”
她虛弱地笑著。
程牧野滿眼讚賞和心疼。
“你太拚了,萬一砸到頭怎麼辦?”
他小心地把蘇婉放在椅子上,拿醫藥箱給她處理傷口。
動作十分輕柔。
我站在陰影裏,看著這一幕。
十年前那個雨夜。
我摔在泥水裏,腿上流著血,手裏護著給他的保溫桶。
他也是這樣給我包紮的。
他說:“阿絮,什麼都沒有你重要。”
現在,什麼都比我重要了。
程牧野轉過頭,看到了我。
他愣了一下,眼神心虛。
“阿絮,蘇婉為了保護設備受傷了,我是台長,不能不管。”
我看著他,笑了。
“我理解的,程台長。”
程牧野臉色一變。
他盯著我,想從我的平靜裏找出破綻。
“你叫我什麼?”
他咬著牙問。
“工作時間,叫您職務是應該的。”
我微微欠身,語氣客氣。
“腿好點了嗎?”
他聲音幹澀。
“謝謝您關心,已經沒事了。”
我轉過身,一瘸一拐地往外走。
他沒有追上來。
因為蘇婉倒吸一口涼氣:“程老師,好疼。”
我走回休息室,從包裏拿出那個玻璃罐。
裏麵裝著那塊他當年送我的“星星”。
我走到窗邊,打開窗戶。
把那塊積灰的石頭,連同我的十年,一起扔進外麵的泥濘裏。
沒有聲音,連回響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