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光大亮之後,我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。
我忽然夢到了應南枝走丟之後最開始的那幾年。
那時候,我不敢一個人出門,不敢去江邊,甚至不敢路過那條街。
是江瀾一直陪著我。
他和我說,那不是我的錯。
沒有人要求一個十歲的孩子,應當去看護另一個隻比她晚出生了幾分鐘的另一個十歲小孩。
他說,“南清,沒關係的,我可以用我這輩子陪你找妹妹。”
“隻要你別再掉眼淚。”
江瀾牽著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,剛到變聲期的男孩聲音還啞著。
“應南清,你的眼淚好像都灌進我的心裏了。”
“我很難受。”
後來,我們都長大了。
我也似乎終於不再害怕那些地方了。
可我從來沒有告訴過江瀾,我心裏的東西反而越來越沉。
南枝回家那天,我抱著她哭了很久。
我和她說:“對不起,是姐姐沒有看好你。”
她拍著我的背說:“不怪姐姐。”
那個畫麵我記了很久。
可現在在夢裏看起來,她從頭到尾好像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。
我是被媽媽的電話從那段夢境中吵醒的。
“南清,你妹妹從昨天開始就哭個不停。”
“問她什麼也不說,就是把頭埋在被子裏。”
“我進去的時候,她連枕頭都是濕的。”
她頓了頓,又繼續說道:“你是姐姐,她在外麵受了十二年的苦,你不能讓她回家以後還受委屈。”
“你回來哄哄她吧。”
我攥著手機的手緊了緊。
最後我又說了一句:“好。”
回家的時候天已經暗了。
客廳裏隻開了一盞落地燈,光線昏黃地鋪在沙發上。
應南枝縮在沙發角落,眼睛紅腫得厲害。
爸爸坐在她旁邊,一隻手正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拍著。
我走進來的時候,她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。
爸爸先開了口,語氣是那種我熟悉的責怪。
“你是姐姐,讓著妹妹有什麼不對?”
“訂婚宴上你猶豫那麼久,你想過南枝的感受嗎?”
“你知道昨天晚上她哭了多久嗎?”
我沒說話,但目光卻落在了我以前的房門上。
現在那個門上掛著一塊新的名牌。
南枝。
我十歲的時候在那扇門上貼過一張貼紙,是江瀾送給我的,圖案是一隻藍色的海豚。
等上了高中,我怎麼看怎麼覺得那張貼紙太幼稚,撕了一半的時候又覺得舍不得。
後來,那張貼紙就一直留在那裏。
但現在門上隻剩下那張寫著南枝名字的貼紙。
應南枝就在這時開了口。
“媽媽,我這幾天偏頭痛又犯了。”
“醫生說我要多曬太陽,姐姐那間房是朝南的,陽光好......”
媽媽幾乎是立刻接上了話。
“南清你搬到客房去住。”
“反正你也難得回來,客房也夠用了。”
應南枝抬起眼睛看著我。
那雙眼睛和我的幾乎一模一樣。
但她的睫毛更長,哭過之後看起來更像一隻翅膀被打濕的蝴蝶。
“謝謝姐姐,”她的聲音軟綿綿的,“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了。”
這話我聽過的次數已經數不清了。
我還沒點頭,我爸又補了一句。
“南清,你在公司的項目總監那個位子,先讓南枝做一陣子。”
“她這些年沒有受過好的教育,你帶帶她。”
“就當是你補償她了。”
不知道為什麼,聽著這句話,我忽然很想笑。
我把研究生名額讓給了她。
我把股份讓給了她。
我把訂婚宴上自己站著的位置讓給了她。
現在連房間,連工作,也要一並讓出去。
而且他們每一個人都告訴我,這是我應該的。
誰也沒有問我,你還有什麼是屬於自己的。
我沒有爭辯。
因為我忽然發現,在所有人都默認我該還債的時候,爭辯是沒有用的。
我走進那間曾經屬於自己的房間收拾東西。
就在我幾乎收拾好的時候,我忽然在櫃子深處摸到了一個東西。
那是應南枝回家那天穿著的衣服。
是一件某個國外小眾設計師品牌的當季新品。
可一個被拐了十二年的女孩,是從哪裏買來的這件衣服?
我的手攥緊了那件衣服,指尖冷得像一塊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