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回家的時候,沙發還是我走之前的樣子,靠墊歪在一邊,茶幾上放著那本翻到一半的書。
下午走的時候,我還在想回來以後要把最後兩章看完。
現在大約是看不下去了。
我仰麵躺在沙發上,輕輕地闔上了眼睛。
我看到了十八歲的江瀾。
那個時候的我們站在江邊,我緊張得手心裏全是汗,還把江瀾喊成了江南。
江瀾愣了半秒,隨後笑得整個人都在抖。
我惱羞成怒地捶了他一拳,卻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。
“我也喜歡你。”
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,“別打了,再打要把我也打進江裏去了。”
那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天。
如果那時候我知道,十二年前南枝跑丟的那個瞬間,就已經注定我們不會有以後的話。
我當時還會笑得那麼開心嗎?
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,我已經不知道在沙發上坐了多久。
門外站著的人是江瀾。
我以為他是來道歉的。
但他隻是輕聲開口,說:“南枝身體從小不好。”
他站在玄關的那盞感應燈下麵,目光落在鞋櫃上,始終不敢看我的眼睛,“她的偏頭痛是舊毛病了,醫生說她情緒不能波動太大。”
“昨天的事,你別怪她。”
“她不是故意在那麼多人麵前......”
“江瀾,你不是來道歉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我是。”
“可你從頭到尾,沒有問過我一句。”
“你沒有問過我,昨天我是怎麼走出那個門的。”
“你也沒有問過我,這一整夜我是怎麼過的。”
他的喉結滾了滾,片刻後,他忽然開口說:“是我先鬆的手。”
“那一年是我帶你們去的江邊。”
“南枝走得慢,我嫌煩,就甩開了她的手。”
“那時候我和她說你自己走,我不想等你了。”
江瀾今天第一次看向了我,眼睛紅得嚇人:“等我再回頭的時候,她已經不見了。”
“這十二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,如果那天我沒有鬆開她的手,如果我再多等一分鐘......”
“南枝就不會受那麼多苦。”
“所以南清,”他深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地吐了出來:“我對不起的人不止是你。”
“我更對不起她。”
“我不能再讓她受委屈了。”
我終於聽懂了。
他不是來道歉的。
他隻是來告訴我,他的愧疚太沉了,沉到他隻能選擇一邊。
而他這一次選的人,不再是我了。
“好。”
這個字我昨天在訂婚宴上說過。
現在我又說了一遍。
就好像我隻會說這一個字了。
江瀾大概是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,他的肩膀往下鬆了鬆。
我太熟悉他了,我知道他的每一個動作代表著他什麼樣的心情。
這一刻,他應當是如釋重負的。
走的時候,他在門口停了片刻。
但直到最後,他還是沒有回頭。
家裏又隻剩下了我一個人。
我坐在沙發上,眼眶酸得不成樣子,卻沒憋出一滴眼淚。
我打開手機,把江瀾的那句道歉刪掉了。
然後我又點進相冊,一張一張地刪那些我和他的合照。
十二歲一起小學畢業的,十八歲在江邊的,二十歲那年在迪斯尼的,二十二歲我們在畢業晚會上擁抱的。
我都刪了。
既然一開始就是錯的,是我欠應南枝的,是我偷來的。
那我現在就都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