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婚後半月,謝臨淵待我仍是有禮的。
每日早起替我簪發,晚間回來若還亮著燈,會差人送一盅熱湯來。偶爾在書房碰見,也會多說兩句閑話,問我今日做了什麼,吃了什麼,語氣閑散,像尋常夫妻過日子。
可他去書房的時辰越來越多,有時一整日不回正房。
翠屏旁敲側擊地打聽過,說柳姑娘近來常登門請教琴藝,公子在書房教她彈琴。
教琴。
我咬了下唇內的軟肉,沒吭聲。
那日傍晚,我去書房尋他,隔著窗便聽到琴聲。
彈的是《夜合》。
那首曲子的第三段,別處尋不到,是我自己改的。十一歲那年夏夜,我在院中看夜合花開,順手將那幾個音改了進去,第二日彈給謝臨淵聽,他說好,從此隻認我改的這一版。
琴聲斷了一下,柳蘅的聲音從裏頭傳出來,帶著歉意: “這一段我總彈不順,公子再教一遍好不好?”
謝臨淵說好。
他的手覆在她手上,一個音一個音地按弦。
我站在門外,脊背一寸寸僵下去。
推門進去的時候,兩個人的手都還在琴弦上。
柳蘅連忙抽回手,站了起來。
謝臨淵沒動,隻是微微皺眉看著我:“你怎麼來了?”
我看著那把琴。那根曾被我撥斷過、他又親手換上的冰弦上,還殘留著另一個女人的體溫。
我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,指尖止不住地發顫。
我下意識地想衝過去把那把琴砸了,想揪著他的衣領問他為什麼把我的《夜合》給別人。
可對上他眼神裏那絲不耐煩的瞬間,我突然覺得很沒意思。
“阿眠,”他歎了口氣,語氣裏帶著居高臨下的無奈,“你能不能學學她的大氣?成日盯著些雞毛蒜皮,倒像我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。”
換作昨天,我大概會紅著眼眶同他鬧。
你說得對。”我聲音放得很輕,很平穩,“是我從前太小氣,以後不會了。”
謝臨淵愣住了,他似乎習慣了我的反駁,這句順從反而讓他無所適從。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,但我沒有再給他機會。
我轉身走出書房。沒有質問,沒有眼淚。隻有院子裏的合歡樹在風裏沙沙作響,像極了一場盛大又荒唐的葬禮。
回廊上空無一人,天色將暗未暗。
我走到院中那棵合歡樹下,站住了。那棵樹是我嫁進來那日他指給我看的,說往後春日開花好看。
我在樹下站到入夜,又站到月上中天,又站到露水濕透了鞋麵。
翠屏找來時我已經站了三個時辰,手腳冰涼,嘴唇青白,連說話的力氣都沒剩多少了。
“少夫人,您怎麼在這兒,公子找您呢。”
我張了張嘴,聲音啞得像破了的瓷片。
“他找我做什麼?”
翠屏沒答上來。
她扶我回房,我在床上躺了兩日,燒得迷迷糊糊,謝臨淵來看過一回,替我掖了掖被角,問府醫開的藥喝了沒有,然後又走了。
第三日夜裏,我清醒過來,摸到枕頭底下有一封信。
是外祖母的回信,翠屏替我收的。
信上說,若過得不好,便回來,外祖母替你做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