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珠碎舊夢涼珠碎舊夢涼
知霧豬 著

2

回門那日,謝臨淵起得比我早。

他換了身鴉青的袍子,在院中等我,見我出來,替我理了理鬥篷的係帶。

“路上風大,別著涼。”

馬車經過城南柳家巷口時,他撩起車簾往外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我攥緊了膝上的手帕,沒問。

母親見我回來,拉著我的手,問過得好不好。

我說好,聲音穩,笑容也穩。

回謝府後他去了書房,說有事要辦。我在正房坐了半個時辰,終究沒忍住,也去了。

門虛掩著。

柳蘅坐在窗前的杌子上,手裏拿著一管碧色竹笛,翻來覆去地瞧。那竹笛通體翠碧,竹節打磨得潤滑,笛尾刻了一個小小的 “眠”字。

我十歲那年削的。握不穩刀,手指磨出血泡,廢了七八根竹子才成。遞給他的時候,他接過去吹了一聲,笑著說,阿眠的笛子我收一輩子。

如今那管笛子在柳蘅手裏。

她穿了一件碧色的褙子,料子是好料子,顏色正得很。

我慣穿碧色,打小便穿,整個安陵城都知道顧家阿眠小姐愛碧色。

柳蘅瞧見我,起身行了個禮,姿態端莊。

“顧姐姐來了。”

她喚我顧姐姐,不喚少夫人。

謝臨淵轉過身,神色如常。

“怎麼過來了,不是讓你歇著?”

“那是我的笛子。”我看著柳蘅的手。

柳蘅像是為難,看了謝臨淵一眼。他皺了下眉。

“借她看看罷了,又不是不還。”他頓了頓, “你是正室,這些小事何必計較。”

我嘴唇動了一下。

柳蘅已將竹笛放回桌上,垂著眼,輕聲說: “是我不懂事,顧姐姐莫怪。”

她聲音細細弱弱的,說完抿了下嘴角,委屈又隱忍。

謝臨淵的語氣軟下來,對她說: “不怪你,是我沒同她說清楚。”

然後他走到我麵前,替我攏了攏鬥篷領口,聲音壓得很低很柔。

“阿眠,別鬧。你同她不一樣,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。”

他的指尖碰到我的下頜,微微抬了抬,像從前哄我時的樣子,那一瞬間我幾乎動搖了。

可他收回手,回頭對柳蘅說了一句。

“笛子你改日再來瞧便是。”

改日再來。

我退出書房,走在回廊上,步子越來越快。翠屏在後頭喊少夫人慢些,我沒應。

回了正房關上門,我站在妝台前,看見鳳冠還擱在那兒,八顆明珠瑩瑩的,缺口處空空蕩蕩。

我拿起妝台上的篦子梳頭,篦齒掛住碎發,扯得頭皮發疼。

我沒停,一下,兩下,三下。

指尖碰到溫熱的東西,低頭看,發根處滲了幾粒血珠。

我攥著那把篦子,忽然覺得指甲縫裏的疼比心口舒服得多。

翠屏在外頭輕輕敲門: “少夫人,公子讓人送了碗燕窩來。”

我擦幹淨手指上的血,將散下來的碎發攏到耳後,蓋住淤紅的那塊頭皮。

“擱著吧,不必進來。”

那碗燕窩在桌上涼了一整夜,我一口沒動。

隔日,翠屏收拾屋子時同我閑話,說公子吩咐針線房新裁了幾匹碧色料子做春衫。

我還沒來得及高興,她又補了一句: “公子說柳姑娘穿碧色也好看,讓多裁了一身,叫人送去柳家了。”

那匹料子,同我身上穿的,是一樣的碧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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