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病好之後,我安靜了許多。
不去書房了,不問他去了哪裏,不問柳蘅來了幾回。謝臨淵反倒覺得我懂事了,有一日晚間回來,還替我帶了一盒城南鋪子的杏仁酥。
“路上順道買的。”他擱在桌上, “你從前愛吃這個。”
從前。
我拈了一塊,咬了一口,嚼碎了咽下去,味道什麼的全然嘗不出來。
“謝謝。”
他像是不太習慣我這個語氣,看了我一眼,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說什麼,轉身去了外間。
又過了幾日,我去正廳見客,回來時經過書房,門開著一條縫。
桌上擺著那管碧色竹笛,斷成了兩截,茬口新鮮, “眠”字裂作兩半。
翠屏小心翼翼地說: “柳姑娘今日來的時候不小心碰掉了,摔在地上斷的,柳姑娘嚇得臉都白了。公子說沒事,回頭讓人粘一粘就好。”
粘一粘就好。
我彎腰,將兩截斷笛拾起來。斷口處的竹節刺破了我的指腹,血珠滲出來,抹在了那個裂作兩半的“眠”字上。
謝臨淵從外頭進來,見我蹲在地上捧著斷笛,頓了一步。
“這事我知道了。柳蘅不是故意的......”他在我麵前蹲下來,伸手想替我擦掉手上的血,語氣輕飄飄的,“別難過了,我賠你一管新的,好不好?”
我抬頭看他: “這管笛子我削了三個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在我麵前蹲下來,伸手想替我把碎發攏到耳後, “我賠你一管新的,好不好?”
新的。
他以為什麼都可以拿新的來替。
“謝臨淵,”我把斷笛放在桌上,站起來, “你還記不記得我把這管笛子給你的時候說了什麼?”
他怔住了,嘴唇微微張開,像是在搜尋很久以前的記憶,可那記憶大約已經被他隨手丟在了什麼角落裏,和那顆明珠一起,和那首《夜合》一起。
他沒答上來。
我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賠我一個新的吧。”
謝臨淵明顯鬆了一口氣,他以為這件“小事”就這樣揭過了。他不知道,有些東西斷了,就再也沒有新的了。
我沒再看他,轉身回了正房。
關上門之後我在屋裏站了很久,看著妝台上那頂八顆明珠的鳳冠。
我拉開妝奩底層的暗格,拿出外祖母的回信,又拿出一張空白的信箋。
提筆的時候手在抖,可落下去的字一筆一畫很穩當。
我寫了和離書。
寫完之後將墨跡吹幹,折好,擱在妝台上。
第二日一早,謝臨淵照例來正房問過我用了早飯沒有,我說用了。他點了點頭,說今日要去衙中當值。
我等他走後,將和離書放在了書房的案頭上,壓在他的茶盞底下。
然後我讓翠屏收拾了幾身換洗的衣裳,叫了一輛素簾的馬車。
翠屏問我去哪兒。
“回外祖母那裏住幾日。”
馬車駛出謝府大門的時候,日頭正好,街上人來人往,叫賣聲聲聲入耳。
他不在。
他去了衙中,或許去了柳家,或許在替柳蘅粘那管碧色的斷笛。
我放下車簾,靠在車壁上。
十二年兩小無猜,抵不過一個柳蘅的幾個月新鮮。
馬車轔轔地壓過青石板路......這一回,顧念安休了謝臨淵。
生死不複相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