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常叔全名常大山,是我在邊關時的前鋒營百戶。
三年前那場掩護我撤退的血戰中,他被西涼人的彎刀砍斷了右腿,落下了殘疾。
我被削去軍籍後,他因為替我喊冤,被蕭景淵找了個由頭打發去守城南的義莊。
我捏緊紙條,用僅剩的力氣朝城南義莊跑去。
到了義莊,大門敞開著,裏麵一片狼藉。
停放屍體的門板被砸得稀爛,常叔的幾件破衣服扔在泥水裏。
我抓住旁邊一個探頭探腦的更夫。
“這裏的人呢?”
更夫認出了我,嚇得臉色蒼白,用力掙脫我的手。
“被......被京兆府的人抓走了!”
“為什麼抓他?”
更夫咽了口唾沫,聲音直發抖。
“說是因為他衝撞了蕭夫人的馬車,驚了夫人的胎氣,直接鎖拿進了大牢,聽說已經打了二十大板了。”
驚了胎氣?
拓跋玥有孕了。
我腦中轟的一聲,憤怒和擔憂交織在一起,幾乎要將我吞噬。
常叔少了一條腿,平時連走路都要拄著拐杖,怎麼可能去衝撞馬車。
這分明是蕭景淵和拓跋玥為了逼我低頭,故意設下的毒計。
我拖著疲憊的身軀趕到京兆府的大牢外。
守門的獄卒是個勢利眼,見我這副窮酸落魄的樣子,連刀都沒拔,直接用刀鞘將我捅出了三丈遠。
“滾滾滾,大牢重地,也是你個殘廢能亂闖的?”
我穩住身形,從懷裏摸出僅剩的那十幾文錢,遞了過去。
“差大哥,我想打聽一下常大山的情況。”
獄卒掂了掂那幾枚輕飄飄的銅板,冷嗤一聲扔在地上。
“打發叫花子呢?”
“想見常大山,可以,上麵發了話,拿五十兩銀子來贖人。”
“若是拿不出來,三天後,就等著來給他收屍吧。”
五十兩。
對於曾經的裴將軍來說,不過是一頓酒錢。
可對於現在的我,卻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。
我被趕出了京兆府。
夜幕降臨,京城的長街兩旁亮起了紅彤彤的燈籠。
我拖著步子在街頭遊蕩。
所有的店鋪都不敢要我,正常的生計已經被蕭景淵徹底斷絕。
我必須在三天內弄到五十兩銀子。
唯一的去處,隻有城西地下黑市的“死鬥場”。
那是京城裏最陰暗、最血腥的地方,隻有走投無路的亡命之徒才會去那裏打黑拳。
或者,當供有錢人發泄的“肉靶子”。
走進彌漫著汗臭和血腥味的地下室,震耳欲聾的嘶吼聲撲麵而來。
管事的是個臉上長著刀疤的胖子,他上下打量著我,目光停留在我的斷臂上。
“女人?還是個缺胳膊的?”
他吐出一口瓜子皮,滿臉不屑。
“我們這裏不要廢物。”
我咬著牙,直截了當地開口。
“我需要五十兩,今晚可以上場,規矩你定。”
刀疤胖子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,大聲笑了起來。
周圍的賭徒和打手也跟著起哄。
“五十兩?你以為你是誰啊?”
刀疤胖子站起身,指著鐵籠子裏一個渾身肌肉虯結的壯漢。
“看到沒,那是連贏十場的‘鬼麵’。”
“你要是能進去當肉靶子,撐過一炷香的時間不倒下,我就給你五十兩。”
“不過醜話說在前頭,被打死了,我們隻負責卷張草席扔去亂葬崗。”
當肉靶子,意味著不能還手,隻能被動挨打。
我看著那個眼神狂躁的壯漢,毫不猶豫地點了頭。
“成交。”
我被推入鐵籠。
沉重的鐵門在身後落鎖。
周圍的賭徒們瘋狂地揮舞著手裏的票根,發出嗜血的叫喊。
“打死她!打死這個殘廢!”
鬼麵像一頭野獸般撲了過來,沙包大的拳頭帶著風聲砸向我的麵門。
我本能地想要抬起右手格擋。
卻隻牽動了空蕩蕩的袖管。
“砰!”
重重的一拳砸在我的左肩,骨頭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巨大的衝擊力將我整個人掀翻,重重地撞在鐵柵欄上。
劇痛瞬間蔓延全身。
我咽下喉嚨裏湧起的腥甜,用左手撐著地,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。
鬼麵似乎被我的頑強激怒了,連續的重拳雨點般落在我的腹部、後背、腿上。
我不能還手,隻能憑借著本能和過去的戰鬥經驗,盡力避開致命部位。
時間變得無比漫長。
每一次倒下,我都會在讀秒結束前掙紮著站起。
因為我知道,常叔還在大牢裏等我。
視線漸漸被鮮血模糊,耳邊的嘶吼聲也變得遙遠。
當那根燃燒的線香終於熄滅時。
我半跪在地上,左手死死抓著鐵柵欄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全身沒有一處好肉,肋骨至少斷了兩根。
但我沒有倒下。
四周陷入了詭異的寂靜。
刀疤胖子不敢置信地看著我,最終還是咬牙扔出一個錢袋。
“算你命硬!滾吧!”
我用沾滿鮮血的左手抓住錢袋,將其緊緊塞進懷裏。
離開黑市時,已經是深夜。
我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,一步一步走向京兆府。
天色微明。
我將沾著血跡的五十兩銀子拍在那個獄卒麵前。
“放人。”
獄卒看著那袋銀子,眼神閃爍了一下,卻沒有伸手去接。
他幹笑了一聲,語氣裏透著一絲幸災樂禍。
“裴娘子,真是不好意思。”
“昨夜蕭將軍親自來了大牢,說常大山衝撞夫人,罪不可恕。”
“已經將人提回蕭府地牢,親自審問了。”
我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結。
“你說什麼?”
獄卒將銀子推回我麵前。
“您這錢啊,留著給自己買副棺材吧。”
“這京城裏,誰不知道蕭將軍最疼愛那位拓跋夫人。”
“常大山這次,怕是凶多吉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