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磨刀石碎了。
那是我花掉最後五十文錢,從城南的老石匠那裏求來的老坑砂石。
我蹲下身,左手在泥水中摸索著碎裂的石塊,試圖將它們拚湊起來。
可惜斷裂的橫截麵參差不齊,再也無法磨出平整的刀刃。
“裴娘子,你還是快走吧。”
賣菜的王大娘避瘟神一樣收拾著攤子,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。
“蕭將軍發了話,誰敢再找你磨刀,就是跟整個蕭府作對。”
“我們都是小老百姓,惹不起那些大人物,你也別連累我們了。”
周圍的街坊紛紛附和,不過半個時辰,原本熱鬧的巷子走得幹幹淨淨。
連幾個平日裏總愛趴在我攤子前看我火星四濺的孩子,也被大人嚴厲地拽回了屋裏。
我成了這條街上的禁忌。
我沒有爭辯,用左手撿起地上的長板凳,將碎裂的石頭掃進竹簍。
將東西挪回我租住的破廟後,我換了一身幹淨的粗布衣裳,準備去街上找些散活。
積蓄隻剩十幾文錢,連買幾塊燒餅都不夠。
我來到城東最大的酒樓前。
後廚正缺洗碗的雜役,工錢低廉,活計極重。
管事的看我走過來,原本還算和氣的臉瞬間冷了下來。
“去去去,哪來的叫花子。”
我直挺挺地站在後門。
“管事,我雖然隻有一隻手,但我力氣大,兩個人幹的活,我一個人就能幹完。”
“隻要供兩頓飯,工錢少給一半也行。”
管事打量了我一眼,冷笑出聲。
“裴霜遙是吧?你別白費力氣了。”
他從懷裏掏出一錠碎銀,在手裏拋了拋。
“巡城營的李爺早上剛打過招呼,這京城裏,誰要是敢雇你幹活,就是明擺著不給蕭將軍麵子。”
“你啊,要麼去蕭府門口磕頭認錯,要麼就滾出京城餓死吧。”
管事“砰”的一聲關上了後院的木門。
我站在緊閉的門前,胃裏一陣痙攣。
從早上到現在,滴水未進。
連續三天,我走遍了京城的大小商鋪。
米鋪扛包、染坊浣紗、甚至是倒夜香的臟活。
隻要聽到我的名字,看到我空蕩蕩的右袖,所有的門都會在我的麵前重重關上。
京城的秋風透著刺骨的涼意。
我走到護城河邊的台階上坐下,看著水麵上自己倒影。
麵黃肌瘦,發絲淩亂。
曾幾何時,這具身體披著玄鐵重甲,在黃沙漫天的雁門關外連斬敵軍十七將。
將士們高呼著“裴將軍”,聲震如雷。
而如今,我連一碗熱粥都求不到。
一件帶著熏香的狐裘大氅突然落在了我的肩頭。
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熟悉的龍涎香氣。
“何必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。”
蕭景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施舍與痛心。
我沒有回頭,左手捏住大氅的邊緣,直接扯下來扔在布滿灰塵的地上。
“蕭將軍的衣服太貴,我怕弄臟了賠不起。”
蕭景淵繞到我麵前。
他依舊是一身剪裁得體的暗紫色錦袍,腰間的玉帶勾勒出挺拔的身形。
那雙曾經滿含深情看著我的眼睛,此刻充滿了責備。
“霜遙,你的脾氣怎麼還是這麼倔。”
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大氅,沒有生氣,反而歎了一口氣。
“你明知道這幾天到處碰壁是因為什麼,隻要你一句話,我隨時可以收回成命。”
“你隻要向玥兒道個歉,哪怕隻是做做樣子,我也能立刻接你回府。”
我抬起頭,直視著這張曾經讓我信賴無比的臉。
“向她道歉?我做錯了什麼?”
蕭景淵皺起眉頭,似乎對我的不識抬舉感到極其厭煩。
“當年的通敵信件白紙黑字,若是沒有玥兒的父親在皇上麵前替你求情,你以為你能活著走出大理寺的地牢?”
“她不僅救了你的命,還大度地容忍你回府,你為何就是不能容下她?”
我看著他理直氣壯的模樣,突然覺得無比反胃。
“蕭景淵,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,那封信到底是誰放進我的營帳裏的?”
他眼底閃過一絲慌亂,但很快被他用惱怒掩蓋了過去。
“你還要胡鬧到什麼時候!”
他壓低聲音,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威脅。
“你以為你現在還是那個手握重兵的裴將軍嗎?”
“你現在隻是一個連飯都吃不起的廢人!”
“除了我,誰還會要你?誰還敢要你?”
他伸出手,試圖去抓我的左臂。
“跟我回去,我會給你找最好的大夫看看你的傷,以前的事我們一筆勾銷,我還像以前那樣疼你。”
我猛地甩開他的手,站起身退後兩步。
“別碰我,我覺得惡心。”
蕭景淵的手僵在半空中,臉色瞬間變得鐵青。
“裴霜遙!你別不知好歹!”
“你以為硬撐著很有骨氣嗎?我倒要看看,等你餓得趴在地上撿垃圾吃的時候,骨頭還能不能這麼硬!”
我冷冷地看著他。
“就算我餓死,我的屍骨也是幹淨的。”
“不像你,踩著結發妻子的血肉往上爬,滿身都是讓人作嘔的腥臭味。”
蕭景淵被徹底激怒了,他指著我,手指微微發抖。
“好,很好!”
“既然你執意找死,那我就成全你!”
他轉過身,對著身後的親兵冷聲吩咐。
“傳令下去,誰若是敢施舍她一粒米、一滴水,按同罪論處!”
親兵齊聲應諾。
蕭景淵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。
我站在河邊寒風中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胃裏的絞痛越來越劇烈,眼前的景物開始出現重影。
就在我準備回破廟硬生生扛過今晚時,一個小乞丐突然跑過來,塞給我一張皺巴巴的紙條。
我打開一看,上麵隻有歪歪扭扭的三個字。
“常叔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