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的靈魂穿過了那扇碎了一角的窗戶,飄進了十一月的夜空。
城市的萬家燈火從腳底鋪展開去。
遠處蘇家別墅的方向,燈火輝煌。
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往那裏飄。
大概是死了也想回家吧。
穿過鐵藝圍欄,穿過修剪整齊的花園,穿過堆滿名牌鞋子的玄關。
客廳裏,派對進入了尾聲。
爸爸半躺在沙發上,手裏端著紅酒,微微醉了,滿臉幸福。
媽媽坐在旁邊翻平板,嘴裏念叨著:“安琪三歲這張是不是最可愛?“
哥哥湊過來:“基因好沒辦法。“
安琪窩在媽媽懷裏撒嬌,聲音甜得發膩。
“媽媽,我能不能永遠都是你的女兒呀?“
媽媽在她額頭印了一個吻。
“你當然永遠是媽媽的女兒。親生不親生的有什麼關係?媽媽從小養大的,就是媽媽的命。“
我懸在水晶燈旁邊,無聲地看著這一切。
親生不親生的有什麼關係。
媽媽,我是你親生的。
可你連我的電話都不肯多聽兩句。
安琪突然抬頭看了一眼手機,語氣隨意地說:“姐姐今晚沒再打電話來了耶。“
媽媽揉了揉眉心:“她每到你生日就要鬧。去年是來電話哭,前年發一大堆消息說什麼也是她的生日——“
“本來就也是她的生日。“爸爸突然插了一句,聲音悶悶的。
客廳裏安靜了一瞬。
安琪立刻紅了眼眶,低下頭,聲音委屈得發顫。
“爸爸......你是不是覺得,親生的才重要......“
“不是不是!“爸爸酒醒了一半,連忙坐直了身子,“爸爸就是隨口一說——“
安琪扁了扁嘴,鑽進媽媽懷裏不說話了。
整間客廳的空氣驟然凝固。
哥哥輕聲打圓場:“好了好了,都別想那些沒用的了,今晚是安琪的日子。“
氣氛重新熱鬧起來。
沒有人再提蘇棠這兩個字。
安琪從媽媽懷裏抬起頭,嘴角勾著乖巧的弧度,垂在沙發下麵的手悄悄解鎖了手機。
我飄到她身後,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個屏幕。
她打開了一個聯係人的聊天窗口。
備注名是:“王叔(房東)“。
消息記錄隻有兩行——
安琪:“門換好了嗎?確保從裏麵打不開吧?“
王叔:“換好了丫頭放心。“
時間是今天下午四點零三分。
就在她來我的出租屋“還鑰匙“之後不到一個小時。
她刪除了這段對話。
手指快得像做過無數次。
我的靈魂猛地顫栗了一下。
門鎖。
今天下午她說借用廁所——她不是去上廁所。
她是去換了我的門鎖。
從裏麵打不開的死鎖。
那退燒藥呢?
她在我的床頭櫃邊待了好幾分鐘。
她離開的時候,藥就不見了。
她拿走了我唯一的退燒藥。
她把門鎖換成了囚籠。
她看過了我燒到站不穩的樣子。
然後她衝我笑了笑:“姐姐注意身體,多喝熱水。“
然後她穿著她的鑽石裙子回了家,切了五層蛋糕,許了十八歲的願望。
而我在六平米的出租屋裏,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,活活燒死。
安琪抬頭看向媽媽,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“媽媽,今天是我最最最幸福的一天!“
我懸浮在半空,死死盯著她彎成月牙的眼睛。
那裏麵沒有月光。
隻有一片算計得滴水不漏的、深不見底的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