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亮了。
急救車在淩晨一點十二分到了長安巷七號。
敲了十五分鐘的門,打了八個電話,沒人開,沒人接。
聯係了房東王叔。
王叔說:“租客可能出去了吧,小年輕嘛,別大驚小怪的。“
急救人員在走廊裏等了二十分鐘。
隔壁302的張阿姨探頭出來說:“那丫頭下午就一直在咳,咳得嚇人。我去敲了好幾次門,沒人應。“
急救員又拍了幾遍門。
裏麵安安靜靜的。
最終因為無法確認是否為有效警情,做了登記,撤了。
第二天上午十點。
王叔上樓收房租。
掏出備用鑰匙擰開了門。
一股沉悶的、不對勁的氣味撲麵而來。
“小蘇?小蘇你在——“
他看到了我。
蜷在門邊的一具屍體。
青紫色的臉、發黑的嘴唇、大敞著的、徹底渙散的瞳孔。
嘴角還掛著一縷已經幹涸發黑的血跡。
王叔的腿當場就軟了,鑰匙哐當一聲掉在地上,連退了三步才靠住走廊的牆壁。
“報......報警!快報警!“
警笛聲劃破了長安巷的安靜。
法醫初步判斷:死於重症肺炎引發的急性呼吸衰竭。
如果在發病後六到八小時內接受治療,存活率超過百分之九十。
死亡時間:前一晚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。
也就是說——在蘇家燈火通明、觥籌交錯、全家切蛋糕拍全家福的同一個夜晚,蘇棠在撥出最後一通120電話之後,不到兩個小時,獨自咽了氣。
警察從我的手機裏調出了通話記錄。
“爸爸“——七個未接來電。
“哥哥“——已接,23秒。
“媽媽“——已接,47秒。
最後一通:120。時長兩分三十四秒。
電話打到了蘇家。
爸爸接起來的時候,聲音還帶著宿醉的沙啞。
“喂?哪位?“
“請問是蘇棠的父親蘇先生嗎?“
“蘇棠......她又怎麼了?“
“先生,您的女兒在出租屋中被發現死亡,請您盡快到長安巷七號——“
剩下的話他沒有聽完。
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悶響。
是咖啡杯從手中滑落、砸碎在大理石地麵上的聲音。
四十分鐘後。
黑色奔馳急刹在長安巷樓下。
爸爸衝過警戒線,推開民警,跌跌撞撞地闖進了那間六平米的出租屋。
然後他站住了。
像被釘子釘在原地。
太小了。
小到一張床、一張桌子就占去了全部空間,連衣櫃都放不下。
牆角釘著一根晾衣繩,上麵隻掛著兩件衣服——一件洗到發白的校服外套,一件袖口脫了線的灰色衛衣。
桌上摞著高高的教輔書,旁邊碼著四五桶方便麵。
窗戶缺了一角,用塑料袋糊著,風一吹就呼啦啦響。
地上還殘留著幹涸的血痕——是我臨死前咳出來的。
媽媽跟在後麵進來。
她的目光掃過這間屋子,最終定格在床上那床薄得幾乎透光的被子。
十一月的冬天,沒有暖氣,隻有一床跳蚤市場淘來的破棉被。
她的膝蓋一軟,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。
指尖觸到了那片幹涸發黑的血跡。
渾身開始像篩糠一樣顫抖。
“棠棠......我的棠棠......“
哥哥站在門口,雙手死死抓著門框。
他的目光在屋子裏來回掃,最後落在了牆上釘著的一張紙上。
那是一張排得密密麻麻的時間表。
早上五點半到七點,早餐店幫工——30元。
七點半到五點半,上課。
晚上六點到十點,燒烤店刷盤子——50元。
十一點到淩晨一點,便利店通宵碼貨——35元。
每天工作超過十二個小時。
日薪,115塊。
時間表的右下角,用紅筆圈了一行字——
“距離禮物全部攢齊:還差17天。“
哥哥盯著那行字,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。
嘴唇在拚命地抖。
他把臉埋進了手臂裏,肩膀無聲地聳動了起來。